独克宗古城的月光广场,每晚同样有篝火,汤意璇是肯定不能错过的。
这里的广场很宽敞,比之前路过几个古城的广场都要宽敞,因此人群围成的圈也更大,奚粤注意看了一下,舞蹈动作也不一样,这是藏族的锅庄舞,肢体动作更加夸张,要大幅度地摆臂,频繁地转圈。穿着藏族服饰的领舞,正在帮大家打着拍子。
奚粤原本想着,试一下,已经是最后一站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可看这情形,她又萌生怯意了,因为之前悄悄练了那么久的舞蹈动作都派不上用场了。
完蛋,她要重新学了。
汤意璇则学得很快,早已经循着音乐节拍和火苗的方向,踏进了队伍里。
梦蓝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的,不论是学习还是跳舞,跟着领舞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记,很快也跳了进去。
小周姐姐担心女儿,但她也不会跳,因此不敢上,只能站在四周踮脚张望,最后是被廖姐姐推进去的。
而廖姐姐本人,先是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子往口袋里一揣,外套系在腰上,捋了下头发,像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
她的动作是和大家完全反着的,好像有点左右不分,但不影响她快乐地跳舞,笑得那样开心。
奚粤悄悄挪到边缘,帮廖姐姐看包去了。
汤意璇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跳一圈,看到奚粤像个受气包一样坐在石墩子那,再跳一圈,看奚粤仍坐在那,守着大家的包和外套。
她看不下去了,跳出队伍,来抓奚粤,却被奚粤挣开了。
“别别别,我看着,看着就行了,”奚粤指向不远处山顶,问汤意璇,“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
汤意璇顺着奚粤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佛寺的金色檐角的另一侧,赫然伫立着一个圆筒形的建筑,金灿灿的,比佛寺还要显眼,但并不突兀,由如浓墨一般的夜幕作衬,灯光一打,显出醇厚内敛的金色光晕。
汤意璇转过头,在奚粤眼前晃了晃手指:“你没事儿吧?那不是下午刚去过的转经筒吗?”
啊?
哦。
而且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没看出来,白天时,看那转经筒,只会惊叹它的巨大,会被那满眼的金色所震撼,而夜晚,离远了看,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收束起了所有的威力与锋芒,变得柔和,静静站在那。
原来白天,黑夜,远,近,这是一个四种选项的排列组合题。
奚粤很想再爬一次那台阶,她想知道夜晚时分离近了端详那转经筒,又会是什么感受?
这会儿大家都忙着跳舞,月光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她是找不到同行伙伴了,于是犹豫再三,给迟肖发了个消息。
奚粤再一次感觉到她和迟肖之间的氛围究竟有了多大的变化。
她想邀他赏夜景,竟然要犹豫了,竟然要小心翼翼了。
仿佛分别还没有真正来临,她就已经开始朝着远离迟肖的方向,缓步移动了。
而且,迟肖似乎也一样。
她用非常客气的语气问——
hello,还在忙吗?
你已经一整天没有消息了。
你今天去哪了?去干什么了?
我在月光广场,你能来找我吗?
......
消息发出了。
但迟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给她回复。
第67章
迟肖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一直没腾出空看手机, 因此收到奚粤的消息迟了些,等到他想回个语音电话过去,手机就没电了。
想来莫不是手机掉电也传染,要是真如此, 他得找个什么由头, 让盛宇也送个新手机给他。一个是你哥, 一个是你嫂子, 你总得一视同仁吧?
想着想着, 竟把自己逗笑了。
不知道奚粤回没回来, 还是已经睡了,他去前台找老板要了一把备用钥匙打开房间门,却猝不及防被床沿儿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开灯, 奚粤仍穿着外出的衣服, 甚至连鞋子也没换,就这么坐在床沿, 幽幽地看着他, 眼里明暗流转,很是不妙。
“怎么了这是?”
此时的迟肖并未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漏回女朋友消息,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而奚粤今晚显然是想往大了去发挥。
他蹲在奚粤面前,刚抬头去看她的脸, 奚粤便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高反了。”
迟肖脊背一紧。
他迅速握住她的手,感受了一下, 还行,是温热的,又按下开关, 房间灯光大亮,他好仔仔细细看看她的面色,发现面色也如常,只是那眼神,着实不大友好。
“......怎么样?现在难受吗?”
迟肖顾不上其它,心里想的是最近的诊所在哪,高原地区常有游客高反,好在挂水吸氧都方便,可奚粤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直勾勾看着他。
她抿了抿嘴唇,嘴角在哆嗦。这种表情其实在小孩子身上更常出现,如果迟肖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就会知道,一般小孩这样挂脸,下一步就是要哭了。
“我要是真的高反了怎么办?”奚粤这样问迟肖,“就刚刚,我在广场上的时候。”
她不想小题大做的,原本想的是,今晚回来和迟肖好好谈一谈,要真就是连最后几天都不能好好地共度,那也行,大家把话说开,就此别过,谁都不要闹情绪,用不着不回消息,循序渐进的冷淡。
可她忽略了情绪本身的力量。
她几乎是一看到迟肖的脸就忍不住了,原本想好的什么逻辑啊什么礼貌啊,就全都不奏效了,她甚至想对着迟肖撒泼打滚,然后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问你呢!我要是高反了怎么办?你就不管我了吗?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各回各家了,我是死是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迟肖你真行啊你!”她瞪圆了眼睛,眼球很烫,不知为何,而且说着说着,尤嫌不够,还伸出两只手,掐住了迟肖的脖颈。
力气不大,反倒把迟肖惹得哭笑不得。
他的注意力全被她的嘴唇吸引了,大概率她晚上吃了什么烫的东西,嘴唇那里破了一小块皮儿,如此,倒是和昨天在虎跳峡他被她咬的那一口对应上了。
这要是一起出门,必定要被人蛐蛐,这俩人吻技是有多烂,能把彼此咬成这个德行。
奚粤骂够了,松了些力气,还想发作第二轮,但被迟肖拦下了。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他在她面前抬起手,捏住她的鼻子,咕唧,给她擤了下鼻涕。
“我只是手机没电了,”他说,“以及,你不是高反,你是着凉了,明天再多穿一件。”
迟肖假装没看见奚粤脸上的尴尬,起身去洗手。
回来重新蹲在她身前的时候,奚粤忽然猛地抱住了他。
她坐在那里,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脖颈,只要微微倾身,就能使两个人紧紧贴合。
奚粤垂下了头,把脸埋在迟肖颈窝里,说话声很小,带来热雾与震动,摩擦着彼此的皮肤。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是我的情绪太糟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实在不得其法向你表述我有多难过,所以只能借题发挥,把自己搞得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孩。
我说的每一句让你走,其实都是请留下,我每一个傲慢的表情和若无其事的姿态其实都并不真,要是你能仔细看看我的脸,就会发现我漏洞百出。
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不分开。
奚粤有过那么一瞬念头,当初要是留在大理开个咖啡店能怎样?又或者是,此时此刻,我哭着对你说,迟肖,你跟我一起离开云南吧,我什么行李都不要了,把你塞进我的行李箱,可不可以?
但,也只是个念头而已。
她能借着情绪短暂地做回一个小孩,却不能一直当小孩,成年人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瞻前顾后,那是因为前与后都有责任要负,不只是对身边的人,更是对自己。
她是这样,迟肖也是这样。
没谁能任性到不管不顾,谁也没有那个底气。
奚粤紧紧锁着迟肖的脖子,快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她使了这么大的力气,可偏偏说出口的话是那样柔软。
她低声呢喃,对不起迟肖,我平时不这样的,我是个讲理的人,我不常哭的。
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很讨厌现在的我。
......
迟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待她宣泄,任由她的鼻涕眼泪擦在他的衣领,然后顺势扶着她的背,托着她的屁股站起身。
这是一个很不体面的姿势。
奚粤的脸仍埋在迟肖的肩颈,双臂拢着他,腿盘在他身侧,像攀援在墙壁上的某种藤蔓植物。
“没事,没事......”迟肖轻轻拍着她,嘴唇压着她的耳朵,“我知道,我都知道。”
直到奚粤哭够了,也哭累了。
她很担心迟肖抱不住她,尽管他的手臂一直很稳。
“所以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她还是舍不得下来,于是双腿又紧了紧,往他身上攀了攀,与迟肖四目相对。
“我去店里了。”迟肖的睫毛轻轻扫着她的脸。
“撒谎!”两人离得那样近,奚粤轻撞了下他额头,表情恶狠狠的,“你当我傻是不是?”
其实也是个巧合,晚上汤意璇选餐厅的时候,她鬼使神差般也打开了自己的点评软件,结果发现,独克宗古城,哦不,或者说是香格里拉,根本没有春在云南。
迟肖挪开脸去,轻轻笑了声。
“你还笑!”
怎么能有人说谎被揭穿还若无其事,脸不红心不跳?
迟肖说不笑怎么办呢?难不成还哭么?我为你掉眼泪可以,但为别的,属实是没那个必要。
“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