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她看着迟肖, “你手机里真藏什么了?”
迟肖站起来伸懒腰说:“在看路线。”
拉倒吧,你少糊弄鬼。
奚粤曾一度认为自己若是有一天谈恋爱,必定践行科学健康的恋爱观,首要就是双方保持良好信任,她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对他人的秘密产生不该有的兴趣,却忽略了,好奇,是人类的本性。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奚粤继续收拾行李箱。
其实不止刚才,至少从几天前开始,迟肖对着手机发呆、发消息、冥思苦想的时候就越来越多。她在束河古镇住上瘾了,迟肖也就跟着她一起,把不大的古镇逛个底朝天,偶尔去春在云南看一看,但总显得心不在焉。
奚粤想问,是公司有什么事吗?要是你要忙,你就先走,真没必要非得陪我玩,我已经适应了旅途,且这段旅途也快要走到终点。
可不管怎么问,迟肖的回答就是固定两个字:“没事。”
OK.
随你。
奚粤把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给迟肖看,迟肖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耗时更长但风景更好的东环线。
“哪条路不都是到香格里拉?要是凡事都求效率,那就是虚耗人生,毕竟一辈子的结局都是死去,照你这理论,大家都不用活了。”
迟肖把奚粤的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挺沉。他觉得奚粤真是神奇,转眼间,刚刚满床的杂物就被她收进一个箱子里了,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技能?
“我真的不能再添任何东西了,真的拿不下了。”
奚粤原本打算,先邮寄一些东西回去,很多长途旅行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可她忽然意识到,房子退租了,她连可以当收货地址的地方都没有。
那我回去以后要住哪里?
我当时和那短租仓库签了多久来着?
我回去以后是不是就要立刻开始找房子找工作了?
秋天递简历是不是hard模式?
......
奚粤现在觉得自己订机票的动作有点太快了。
当初出发来到云南,需要勇气,如今从云南回去,也需要勇气。当她意识到旅途结束之后将面临数不清的烂摊子,她就不想走了。
这大概也是拖延症的一种,是面对困难时的摆烂,磨蹭,大脑放空。
......
和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汤意璇。
汤意璇原本打算回昆明,路过昭通,然后去广西的。
奚粤提醒她,我们去迪庆是往北,方向不对。
但汤意璇说无所谓,她时间自由,辗转一下也没什么。
她拉着奚粤的手:“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舍不得和你分开,而且几个人一起玩更热闹啊,对吧?只要你们别嫌我多余。”
奚粤说当然不会。
于是汤意璇又转头朝迟肖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迟老板?”
迟肖没说话。
他正帮汤意璇把她的两个巨大行李箱往车上放,想着幸亏这车够能装。
这还没完。
汤意璇说等一下等一下,然后拉着奚粤就跑了,回来的时候一人手里多了一大袋零食。
两个人抱着零食袋子冲着迟肖乐,把迟肖给气笑了。
-
任劳任怨的司机迟师傅上岗了。
从束河古镇出来,走一小段西丽高速,再过一小段214国道,就踏上了东环线,也叫虎香公路。
车里聊天声和吃零食的声音不停,交错进行,叽叽喳喳,窸窸窣窣,奚粤和汤意璇把这趟旅程彻底当成郊游,奚粤时不时会往迟肖嘴里塞东西,可能是一块糖,可能是一颗果冻,迟肖腾不出手,不爱吃也别无他选,只能咽下。
虎香公路拐弯多,线路蜿蜒,雨季时常有泥沙落石,但天气晴好时,看到的景色又是独一份的。
行驶在路上,一侧山壁陡峭,另一侧峡谷幽深,一路与金沙江作伴,金沙江上,链接两侧山体的是悬于高空的红蓝两道公路桥和铁路桥,它们看上去那样高不可攀,好似在云端。任何人见到它们的第一眼都一定会发出感慨,就像奚粤现在这样。
她在想,自己之前的认知还是有点狭隘,原来所谓神迹也不一定是出于自然之手,若是愿望够强烈,人力自能攻破天门关。
汤意璇拍拍奚粤的肩,让她回头看:“和玉龙雪山说再见吧。”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好到他们能够清楚看见玉龙雪山之上,雪峰顶端云层与雪线交汇的轮廓,奚粤在心里和雪山告别,却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再见。
我们一定会再见。
你亘古不变地矗立在这里,总是如此,我虽不能确定下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但我向你保证,再见面时的我会和今天的我不一样。
.....
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观景台停车区,他们频繁停车,不厌其烦,因为总觉得每一处观景台的风光都不尽相同,一眼都不想错过。
路过下虎跳时,汤意璇要拍照,于是迟师傅今日工作量再添一项。
奚粤特骄傲地揽着迟肖的肩膀,好像他是她麾下小弟,美滋滋和汤意璇介绍,说迟肖绝大多数时候很直男,但拍照技术好得很,一点都不直,可以信赖。
什么叫一点都不直??
迟肖抬起腿,用膝盖踢了下她屁股。
两个人在一起,就比一个人的时候更放得开,奚粤和汤意璇尝试了很多乱七八糟搞笑的拍照姿势。
汤意璇一定要蹲着,把冲锋衣下摆兜起来罩住脑袋,双手张开,说是这样拍出来的影子很像青蛙,还邀请奚粤当她的青蛙伙伴。
奚粤说不了不了,你来你来。
金沙江在她们身后,自峡谷中奔涌而出,浪花在翻腾,在与两岸岩壁打架,那滔滔水声在高处都听得一清二楚。
青蛙说,她此行这么一大圈,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出去走走,因为看到山山水水在这里恒久存在这么多年,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不值一提,反正扔到无尽的时间长河里,都会变成看不清的一个小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它过去吧。
一人一蛙蹲在栏杆边,对着奔涌的水流谈心。
奚粤翻着手机相册,想喊迟肖把刚刚拍的照片发给她,可一转头,看到迟肖站在车边打电话。
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有什么亟待处理的棘手事,或是什么烦恼,令人心忧,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在察觉她的目光的时候微微转过了身子,似是不想被她听见。
“虎跳峡有徒步路线,”汤意璇看到奚粤在发呆,打个响指让她回神,“哎,你喜欢徒步吗?”
奚粤收回目光,说,我只徒步过那么一次,是在高黎贡山。
“我一直想尝试徒步,可是不知道哪条路线比较简单,我想先从初级的开始......好玩吗?”
奚粤说好不好玩先另说,你怕蚂蟥吗?
“......什么东西?”
奚粤正想用温和的方式解释那漫山遍野的蚂蟥时,迟肖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他的电话打完了,还是因为她刚刚那一眼,他就迫不得已临时挂断了。
“你属青蛙的还怕蚂蟥啊?”
“......”
汤意璇没有理会迟肖的冷笑话。
她把冲锋衣从脑袋上拽下来,猛然站起,鼻子不停抽动,说不是不是,不是说这个。
“你们闻没闻见什么味道?”
好香。
谁吃烤肠了?
此时停车区车辆不少,其中不少是以家庭为单位出行,奚粤原本觉得她们带上自热火锅已经够离谱的,竟还有人自备了烤肠机和炸淀粉肠的炉子,一看就是经常玩户外,家伙事儿太全,打开后备箱撑起小桌子就开烤。
汤意璇问奚粤:“你馋不馋?”
奚粤说,馋,景区的烤肠,谁不馋啊?但我不好意思。
汤意璇说我也是,虽然我不怕拍照的时候丢人现眼,但那正烤肠的大哥看上去有点凶。
于是俩人采取了非常原始的方法,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出面,目的是跟大哥商量商量,买两根烤肠回来。
奚粤没有忘记迟肖,问他,你吃不吃?
你要是也吃,我得问问人家存货多不多,能不能给我们匀出来仨。
迟肖用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奚粤和汤意璇,然后打开车门,往她俩怀里一人扔了个大果冻,然后把剩下的零食装回袋子里,拎走了。
奚粤和汤意璇躲在车边看,看迟肖走到了那烤肠大哥旁边,俩人先是说了几句,然后互相散了烟,迟肖指了指自己的车,奚粤和汤意璇就赶紧把脑袋一缩。
原来大哥是携一大家子出行的,光小孩子就好几个,所以才准备得这么齐全,最终迟肖用一袋子零食交换了一袋子烤肠。
大哥说不用不用,拿去吃,但小孩子们已经蜂拥而上。
迟肖用眼神示意奚粤和汤意璇:看见没?你俩的口味,可以混迹于这个年龄段,完全不漏破绽。
奚粤装没看见。
她一手一个烤肠,和汤意璇快乐地“干杯”。
汤意璇呼呼吹着热气,边吃边继续刚刚的话题,问奚粤,想不想去虎跳峡徒步?不然我们就在这停下?
“恐怕不行,没时间了,”奚粤说,“我订好机票了,马上要回去了。”
“哦,”汤意璇粗线条,完全没多想,随口问在场两人,“那迟老板呢?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异地恋吗?”
换来了一长段寂静。
迟肖和奚粤谁都没有说话。
奚粤甚至挪开了眼,望向远处的金沙江。
汤意璇咽下一口烤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尴尬笑笑:“这烤肠真香......”
大概是小孩子是能够分辨出大人的表情,知道谁看上去怀揣着未泯童心,是能陪自己玩的,烤肠大哥的儿子来抓奚粤和汤意璇的手,邀请她们一起加入战局。
他们在玩能发射很远的泡泡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