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电脑合起来,放到了一遍。
迟肖问:“不写了?我吵你了?”
奚粤说本来也写不下去:“本来最新的一篇游记想写,我今天去了玉龙雪山,晚上围着篝火跳了舞,过了多么多么美好的一天,但我编不出来。我今天挺倒霉的,又不想一直骗大家......哎,你有烟吗?”
迟肖从口袋掏出烟来,还是薄荷爆珠。
奚粤搞不清究竟是这盒他始终没抽完,还是他后来一直继续在买这个牌子的烟。
没有别的选择,奚粤也不嫌弃了,薄荷就薄荷吧,可迟肖弹了下烟盒,里面孤零零的。
于是他们一同享用了这最后一支烟。
迟肖起身,去把玻璃房的天顶打开了,通风。
原来这玻璃房还挺有巧思,迟肖说,是因为盛宇脑回路不正常,当初他一定要这样设计,说是赶上下雨就把天顶打开,让花草淋淋雨,就不用浇水了,给员工省事儿。
奚粤抬头望,没了那玻璃遮挡,她好像离天上的星星近了些,它们不再那样遥远,被吐出的烟雾一缠绕,好像即刻便能收入囊中。
奚粤把吸了一口的烟递给迟肖,换来了迟肖的邀请:“聊聊天?”
“聊呗。”
“从哪聊?”
迟肖沉默了下,说:“我今晚跟我爸通视频电话了。”
奚粤一时没回过神:“出家了还能用手机吗?”
迟肖用你没事儿吧的眼神看她:“不能,出家人会回归原始社会,他们骑恐龙,想不到吧?”
“......”奚粤挠了挠胳膊,“然后呢?叔叔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他对我一向放心,”迟肖说,“别说我,讲讲你吧。”
讲呗。
奚粤看了看迟肖,开了口。
也没什么章法,讲到哪算哪。
“说起来我爸妈也挺放心我的,除了有事找我,平时我们不联系,其实也是因为没什么可说,我好像和他们不太熟,我特别羡慕那种和父母联系紧密亲近的人,我没有那样的父母缘,我们一家三口分开得太早,我和他们......更像是亲戚。”
奚粤说:“就是逢年过节去串门,我需要拎东西,不然会不好意思......你能明白吗?”
迟肖说明白:“我去看我妈不光得拎东西,还得拎点纸钱,不然隔天就得给我托梦骂人......”
奚粤推他一把:“你有毛病啊!”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迟肖搂住她笑:“......见我妈是有点难了,下次再跟我爸视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带你看看,他现在特瘦,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不知怎么,奚粤听到最后一句总觉心酸,即便迟肖没有表露出半点负面情绪。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他颈窝,两个人的影子前后摇摆着。
“和你说说我小姨,”奚粤说,“我小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女人,是我的人生目标。”
父母分开之后,年龄尚小的奚粤跟着小姨一起生活,虽然是亲姐妹俩,可小姨和奚粤妈妈似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她坚强,豁达,爽朗,独立,好像从不需要依赖任何人,重点是,她很忙。
“水产市场么?”迟肖笑。
奚粤点头:“她太忙了,你开店应该会懂,有无数琐碎的事情,我很想帮忙,但是小姨不让,她让我好好学习就行了,所以我就耍赖,偏要跟着。我学会了杀鱼,会切鱼,我能认清每一种鱼,知道它们哪一个季节大概是什么价钱,还有我做烤鱼,也是从我小姨那学的......但是说真的,我一点不爱吃鱼,尤其讨厌鱼刺。”
迟肖看着她:“我可没看出来。”
前两次在客栈聚餐,她秀那一手烤鱼得到好评不说,自己也吃得有滋有味。
“是因为大家喜欢,所以我很有动力做,做完看你们吃得开心,我也就好像有了食欲。”
迟肖听完觉得离谱,他不相信一个人连食欲都可能和他人的评价绑定。
“那你有真正爱吃的东西么?“迟肖帮她捋了捋头发,“米线除外,菌子除外,你要是不来云南,每天难道绝食么?”
奚粤咧嘴笑了:“我爱吃公司食堂!尤其喜欢加班时吃食堂!”
“......”迟肖有点无语,“我不是你同事,也不是你领导,不用跟我卷。”
吃食堂,还偏得加班时吃才香,显你为公司肝脑涂地是吧?真是疯了,除了你自己,谁领你情啊?
奚粤摇晃一根手指,一脸的“你不懂”。
“你一看就是没在公司上过班,我给你描述一下啊,正常三餐时间段的食堂,都是要排长队的,每个人端着餐盘,沿着不同分区的窗口走一圈,然后顺着队伍去刷工卡,再找座位坐下。”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其实挺艰难的,不舒服,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我需要仔仔细细看一遍今天的菜,选出自己想吃的,然后在脑子里规划,看看今天的选择里有没有蔬菜,没有的话我得补一片维生素,有没有肉,没肉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还要看有没有碳水,没碳水很容易就饿了......我是不是挺事儿的?”
迟肖说那倒也没有,然后摸摸鼻梁,扭过头笑了:“你这是给我上压力呢......放心,我会精进厨艺,注意营养搭配,我总不能让人说,一个开餐厅的,还能把老婆饿着了。”
奚粤踢他一脚:“少给自己升职了。”
她继续说:“最煎熬的不是选择,而是排队的时候,你身后是有人的,大家都很累,都很饿,你多选十秒,后面的人就会多等待十秒。那十秒对我来说太难熬了,即便没有人开口催促我,我也很难受,我会在心里谴责自己。所以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急匆匆地随便点,乱拿一通,大概率会拿上我根本不想吃的菜。”
“但是加班时就不一样了,人少,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挑,慢慢选,没有人等我,没有人催我,没有人会因为我的选择困难而额外付出时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坐拥一整个食堂,还能完整掌握选择权,简直比当皇帝还爽。”
迟肖没忍住,绕过她肩膀的那只手掐了掐她的脸,食指和中指夹起她脸上一块软肉:“看你这点出息!”
奚粤低头笑了。
“那我想采访你一下,”迟肖用很认真的语气,似在研究一道课题,“如果是你站在别人身后,你前面的人选菜多选了十秒,你会骂人吗?”
奚粤摇头:“不会。”
“既然不会,你为什么觉得别人会骂你呢?”迟肖轻飘飘就把症结揪出来,“你不能一边担惊受怕给别人添麻烦,一边又不厌其烦地给别人的麻烦兜底,奚粤,你不应该担心自己不被喜欢,因为没人不喜欢这样的人。”
奚粤刚要点头,就听迟肖的下一句:“你累不累?”
“......”
奚粤一时怔愣,不知怎么回答,好在,迟肖似乎也并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自顾自提问:“你说你人缘一般,我看不尽然,至少在云南,我看到奚粤人见人爱。”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在云南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迟肖气笑了:“在云南的你不是真正的你,网上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那真正的你在哪呢?”
“真的!”奚粤推了下迟肖,“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自己都会觉得割裂。”
就在今晚,她坐在酒吧里闲来无事翻着朋友圈,翻着好友列表的时候,忽然惊奇地发现,她的新微信号已经不知不觉积攒了这么多人,如此热闹,恐怕连从前用的账号都不及此。
“我以前的生活很寡淡的,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我好像和任何人都能保持和平友善的关系,但称得上朋友的,很少,非常少。我都想不通,怎么只是来了一趟云南就出现了这么多?真是怪。”
奚粤猛地掐了下迟肖的手臂,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在出发之前想要找个人问问,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旅行,但是翻遍手机找不到这么一个人?”
迟肖说:“不是因为没有这么个人,是因为你不敢开口,你怕给人添麻烦,你不敢问。”
趁着奚粤思索的工夫,他竟直接抢了奚粤手机,假装作势要拨出去:“不信你试试,现在就打,看看有几个人会答应你。”
“混蛋啊你!还给我!别闹了!”奚粤急了,上手去抢。
“反正我肯定答应。往前数,汤意璇肯定愿意,她现在离了你估计生活无法自理,再往前,孙昭昭很想和你夜聊情感话题,她和牛家富那点破事儿。茶茶和智米估计会很愿意和你一起去陌生的城市取取景。罗瑶不行,她得上班,但只要你说你心情很差,我估计她会请假陪你喝酒,甚至盛澜萍,”迟肖笑了,“老太太特别喜欢你,要是你撒个娇,八成也会拎个行李箱跟你出发,她都那岁数了。”
奚粤低着头,反复把手机屏幕按亮,按灭,再按亮。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迟肖捏着奚粤后颈,捏了两下,“小月亮是你,云南的你也是你,你到底在否认什么?”
奚粤还是不作声,又开始当鹌鹑了。
似乎是一种习惯,当她陷入无法理清的迷思,就会这样缩着肩膀当鹌鹑,当初她就是这样以鹌鹑姿态坐着飞机来到云南的。
秋千轻轻晃。
一道影子在她身前罩了下来。
迟肖起身,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奚粤发现了,这人总是这样,每次要认真跟她说话,都会用这种姿态,让她躲无可躲,只能直面。
“我一直想问你,你该不会觉得你那几十万粉丝,喜欢的都是小月亮这个人设,和你奚粤完全没关系吧?”
奚粤以沉默作答。
“那你觉得你在云南遇到的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你交朋友,也是因为一个你演得太好?”迟肖握住她的双手,指腹摩挲,“我没有办法替别人给你答案,你跟这些人的缘分还长着呢,相信你有判断能力,我只说我自己。”
奚粤想要转过头去,避开这太有压迫感的目光,可奈何迟肖锢她双手锢得紧,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提醒她,转过来,直视,不许躲。
他很少这样强硬,正式而严肃:“我一早就知道你的微博,我厚着脸皮看完了所有,我认为那就是你,至少和我认识的奚粤半分出入都没有。”
“还有,你来到云南的这些日子,我跟你几乎天天在一块,我想我应该有发言权,我喜欢的奚粤,就是你所描述的那个,小时候会去市场杀鱼的奚粤,是那个会和所有同事朋友处好关系的奚粤,是那个可以让父母依靠却不愿依靠别人的奚粤,是那个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女侠奚粤,你听明白了么?”
奚粤快要哭出来了。
疼的。
她的手腕很疼,可迟肖仍没有松懈的意思,似乎就是故意让她清醒清醒。
“如果你否认了自己,就是否认了我,否认了你在云南认识的所有人,我们都有眼睛,也有心,你是不是装的,我们都看得出来。”
迟肖静静看着她,秋千一动不动,可是此刻彼此都知道,他们的心跳是那样强烈,汩汩流动的血液像是透过皮肤,从他们的手掌心开始,流转在对方的身体里了。
“我再问一遍,你听明白了吗?”
迟肖紧紧拉着她,使坐在秋千上的她迫不得已俯身,与他面对面,极近的距离,他们的鼻尖甚至要触到一起。
“我喜欢你,我喜欢在云南的你,喜欢在野草莓之地的你,喜欢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的你,也喜欢你讲的那些故事里每一个你,哪怕你明天醒来后告诉我,你骗我,你不叫奚粤,其实你叫奚太阳,你是个江湖大盗,有八百张脸,一天换一张,我也一样喜欢你,我这么说你懂了没?”
奚粤一边哭一边笑,使劲把手抽了出来,一巴掌拍在迟肖的肩膀上:“你才是个贼!”
迟肖重新把她的手捉了回来,放在唇边亲了亲:“你蠢得很,不打几个比方你理解不了。你刚刚眼睛都直了,你自己不知道?”
奚粤深吸一口气,把鼻涕也吸回去了。
客栈小院子很安静,玻璃房里尤甚,只有星星和月亮在看着他们,偷听有情人的夜话。
“冒昧问一下,你喜欢我什么呢?”奚粤哭着说,“我想不出来,总不会是喜欢我会烤鱼吧。”
“说的太对了,”迟肖说,“我就喜欢烤鱼,一顿不吃我就难受,麻烦你以后多做几回,或者教教我,我付你专利费。”
“我在野草莓之地撒谎说我会烘焙,会烤饼干,烤鱼一点都不洋气。”
迟肖说:“洋气啊,怎么不洋气,要不赶明儿咱开个烤鱼店,连锁品牌,我给你投资,这够不够洋气?”
奚粤抹了一把脸:“我没去过很多地方,走遍全国旅行的人设也是假的,我一张图修一修改一改能发好几次。”
迟肖说巧了,我就喜欢修图技术好的,这门技术练好了能当饭碗呢。
奚粤说:“我很懒的,我一点都不自律,我不爱运动,我休息的时候喜欢躺在床上吃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