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什么竞争呢?你过低的道德底线吗?”奚粤朝客栈门口望了望,“他们在的时候,你会原封不动把这些话重复一遍吗?如果不会,又为什么在我面前讲呢?”
冷继鹏一愣,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我只是不想你被骗,我见这种人见得多了。”
“你是为我着想?”
“是。”
“可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智障呢?而且你在我面前对我的朋友品头论足,你对我有一点点尊重吗?这就是你对异性表达爱慕的方式?”
冷继鹏骇然一顿。
他也没想到他眼里内敛安静的奚粤,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她语速很快,说话也很有章法。
“你似乎是站在我的身边,从保护我的角度出发,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并不能让我感到被保护,甚至觉得被冒犯,”奚粤说,“我是挺没主见,耳朵挺软的,可我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
她心里很窝火,替自己,也替迟肖盛宇他们。
明明她和迟肖刚刚还在厨房里想着给冷继鹏做病号餐,迟肖还说菜里少放辣椒,怕他胃疼。
还有盛宇。
冷继鹏和盛宇才第一次见面,从何而来这么大的误解?以及,盛宇怎么就不是正经人,甚至不是男人了?
男人是什么样子?
是要有双开门的肩膀,极致的肌肉吗?是必须要在每一段关系里占据主导地位吗?是一定有迫使别人认可并服从的能力吗?
那对应的,在冷继鹏心中,女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奚粤看着冷继鹏,好像忽然明白了,明白他所谓的对她“一见钟情”到底从何而起,也因此替他可惜,如果他一直这样来寻爱,那可能永远都不会成功,因为他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皮囊底下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只是沉迷于自己的判断,盲目,强势,极度自信,很难更改。
“你和他是认真的吗?”冷继鹏这样问。似乎还在寻找在一个可能的攻破点。
“是,”奚粤没有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把冷继鹏可能说的下一句也堵住了,“而且我知道他和我也是认真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心能看见。”奚粤说,“如果有一天你学会了不用眼睛而是用心看人,不在自上而下地俯视,而是平视每一个人,你应该会明白我说的话。”
说到这的时候,奚粤想要起身,刚巧,远处,客栈的木门晃悠了一下。
盛宇先扑了出来,然后就是迟肖。
为了掩饰尴尬,还望天望地,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碰碰那,忙得很,就是不肯往这边看一眼。
两个贼。
奚粤低头笑起来。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含片来,那是前几天冷继鹏给她的,她一颗都没有吃,现在还给他。
她也是在那天晚上,迟肖来给她送感冒药,她没有犹豫一股脑把药吃下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迟肖已经全然信任。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觉得,如果一对恋人能够看到彼此真正的颜色,并仍然选择信任,选择义无反顾向彼此靠近,那应该就会万敌不侵了吧!
她告诉冷继鹏,他今天的这些话真的没很没礼貌,但她听了就会忘掉,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希望身边有任何冲突,毁了大家的旅行。明天说好了一起去玉龙雪山,也不会变卦,不会因为今天的插曲就不带他了,但......
但我最近不想和你讲话,不想和你打交道了。
奚粤在心里说。
她走出玻璃房的时候,冷继鹏喊住了她。
“我想问,过些日子你离开云南了,你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奚粤站住了,她当然明白冷继鹏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爱情不是等来的,我也没那资格给人发个等位牌,上一个不合适,下一个就可以上岗了,那你有点侮辱感情,也侮辱我了。”
被再次拒绝的冷继鹏似乎有点挫败,他深深呼吸后才站起来,看了奚粤很久,然后对她笑了下:“其实这话,下午我也问过他,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
奚粤不说话。
她想好了,冷继鹏要是继续挑拨离间,她就踹他。
“你男朋友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
-
奚粤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迟肖坐在床边。
她就这样发着呆,将目光随意扔向一个落点。
此刻的落点是迟肖的手臂。
他只穿了件半袖,手臂上的皮肤被灯光和床单颜色夹击,显现出非常夺目的冷白。
她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迟肖的手腕。
“你这么白,应该是像爸爸吧?”
手指向上,到手肘,挠挠,再向上,到衣袖遮住的部分,她探了进去,挠挠。
迟肖有点痒,抓住她不老实的手:“好像是,我小时候我妈说我爸是妖精,说她自己是唐僧。”
“那你呢?”
“我是孙悟空,”迟肖说,“小时候买玩具,什么金箍棒啊枪啊刀剑啊,我就往我爸脑袋上招呼,要替我妈降妖除魔。”
“你可真孝顺。”
“还行吧,害。”
奚粤被逗笑,往前凑了凑,捧着迟肖的脸,亲亲他的眼睛。
“那你有火眼金睛吗?”
“啊?”
“你能看出我睡衣里面穿没穿吗?”
“......”迟肖本能就想往下瞧,但好在控制住了,直接一个闭眼,“你少来这套,你不把话说明白了,不行。”
“你想让我说什么呀?”其实奚粤心跳也很快,“我想跟我男朋友睡觉,还需要拐弯抹角吗?还要打申请?”
不是这个意思。迟肖说。
他握着她的手,从他脸颊上扯下来,然后正了正方向,以面对面的姿态直视她:“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聊天内容,以及,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着奚粤的眼睛:“月亮,你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迟肖眼睛里的光彩闪动了一下,却不回答。
“问你呢,你怕什么?”
迟肖腾出一只手,揉了下后颈,很无奈似的,将目光挪走。
“我总觉得你要跟我告别,就跟个什么仪式似的,我怕我明天早上一睁开眼,你就又跑没影了。”
......
奚粤心里像是被掐了一下。
迟肖柔软的语气杀伤力太大,他怎么还会撒娇呢?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想错了,她可能还不太了解迟肖,他们相识相知的时间还是太短。
但这并不妨碍她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哪里呢?
奚粤也不知道,就像她关注的那位男明星,大概一开始是从外表开始的。
她始终记得在和顺的第一晚,她在幽静无人的小巷吓掉了魂儿,有个男人站在巷子口,路灯下,颀长身形让她安心了点。紧接着便是第二天一早,她从玛尼客栈的木楼梯一层一层走下来,站在院子里的迟肖就一点,一点露出真面目。
她那时候的感觉还记得,要是形象化成一道心电图,那看到迟肖在阳光底下的那一刻,无疑是一霎空白。
他就像是为她喜好量身定做似的,真奇怪,
那么除了外表呢?
奚粤执着地再次抬手,捧住迟肖的脸,很多很多东西从她脑海里滚滚而过,明明是这么短的时间,却好像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让人应接不暇,亲密的相处让感情如同爆炸一般短时间膨胀。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魅力,奚粤想。
她曾经给他发过那么多张好人卡,是因为,她的的确确在相处里感受到了迟肖的好。
先是作为人的,他真诚,善良,简单,公平对待每一位朋友。
然后是作为爱人的,他细心,耐心,能理解她,能支撑她,并且用他的率直击垮她所有的踟蹰,允许她退缩,理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当鹌鹑,但会在她歇息够了之后推着她重新往前......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再次想到这句话,她在袒露颜色的同时,身上的一些缺口却也正被迟肖带来的颜色所填补着。
奚粤扪心自问,她仍然悲观。
她马上要离开云南了,她的旅途就快要结束了,这段感情纵使神奇又动人,可它终有结束之时,人生南北多歧路,这世上很多事最终的结局都是如此。
但迟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奚粤心头酸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这或许就是当下的魔力。迟肖告诉她要活在当下,她曾在野草莓之地写下活在当下,她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已经开始,就尽力体验,要活在当下。
迟肖的这句话像是助燃剂,她的心好像被捧了起来,飞上了天,在云彩,在山巅,以温柔的眼光俯视着这人间。
至少当下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永远。
他们都想以诚挚的心想要去追逐一份永恒,如此,就够了。
丽江的夜是旖旎多情的,这催生了奚粤身体里的勇气,她主动向前,抱住了迟肖。
侧过脸,眼泪却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迟肖强行掰过她的脑袋,仔细看她,然后连同挂在嘴角的眼泪一同吻去了。
或许是怕房间太安静,气氛被她这一哭搞得太沉重,迟肖停下来,还不忘开句玩笑:“你们聊了那么久,是不是只捡了这么一段告诉我?还有,你就为这么句话感动成这样?那如果我说,我是随口一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