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尝了一口说:“还行啊,挺好吃的,烟熏口味,多创新。”
奚粤就把整个盘子都推给迟肖:“好,你吃,你都吃了,剩一口你就完了。”
然后愤愤一句:“毒死你。”
迟肖举着锅铲大笑。
他们在厨房里闹着。
厨房外,有人影闪过。
奚粤看见了,是冷继鹏,于是对迟肖说:“再做个凉拌地皮菜吧,清淡一点,然后我煲个粥。”
她体谅冷继鹏胃肠难受,想着一会儿给他送房间里去。出门在外的,能说上几句话,能相识,就是缘分了,互帮互助挺好的。她还记得在她口腔溃疡的时候,冷继鹏给她拿了含片。
迟肖说行。
他是真的没意见,冷继鹏生病又不是装的,他不愿和病人置气。
可是这沉默让奚粤误会了。
她歪着脑袋打量迟肖脸色:“你脸真臭。”
“你香,”迟肖说,“你和你的鱼都很香。”
“哈哈哈哈滚啊!”
迟肖在洗手,挑挑眉:“......又学蛙叫。”
奚粤被逗笑了,很想搓搓迟肖的脑袋,可是还没抬手呢,厨房门口的人影就去而复返,这次停了下来。
冷继鹏面无表情站在厨房门口,还敲了敲门:“奚粤,我能跟你聊两句吗?”
怕被误会,补了一句:“在院子里就可以。”
迟肖擦去手上的水,看他一眼:“需要我回避么?”
“行吗?”
“不太行。”
“......”
冷继鹏显然不了解迟肖,不了解他那一句真一句假的说话风格,所以脸上有了退却之意。
“逗你的,”迟肖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时间,告诉奚粤, “十分钟,马上开饭。”
然后拎起外套,拐个弯,出了客栈门抽烟去了,背影相当潇洒......如果没被盛宇撞见的话。
盛宇刚刚也出门买东西了,一回来就看见迟肖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手里的烟积了一长条烟灰,也不抽,就那么侧身站墙边,眯着眼睛看向院子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伸长脖子,视线从迟肖肩膀越过去,看到玻璃房那里有人,是奚粤和冷继鹏,奚粤坐在秋千上,冷继鹏坐在她对面的大石头上,两个人离得挺远,正在说话。
“哎!”
把迟肖吓一激灵。
“看什么呢......”
盛宇刚想进院子,却被迟肖拉住,拽向身后:“等会。”
“他们在聊什么?”
“不知道。”
“你去旁听嘛,我不信月亮会赶你。”
“不去。”
迟肖觉得那太掉价了,他不想让奚粤觉得他是那种窥视欲很强,心眼比针眼小的男人,他只是太好奇了。
“哦,我知道了,”盛宇说,“你没自信了,你觉得自己比不过人家那肌肉,你抬不起头了!
迟肖回头看向盛宇,眼神一言难尽:“你什么审美?那肌肉好看啊?”
盛宇说:“还行,是夸张了点,但或许女孩儿会喜欢,这你得问问小月亮。”
“杨亚萱喜欢?”
“她不会喜欢,我们萱子审美很高级的,你看我这一身衣服,我这指甲,我这头发,我......”
迟肖抬起一脚,踹向盛宇屁股。
劲儿使大了,木门颤颤悠悠,发出声响。
奚粤坐在秋千上,远远看到客栈门口两个男人尴尬忙碌,一个左顾右盼摸脑袋,一个手忙脚乱去扶门,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和冷继鹏的聊天结束了。
吃完晚饭后,奚粤说自己晕碳了,拒绝了汤意璇在镇子里逛逛的邀请。
束河古镇给人的感觉和大研古城完全不同,这里虽然也有蓝天白云,有花有小河,有青石板路,但更安静,节奏更慢,如果用视觉来描述,大研古城是灼烈的桃红和玫粉,束河古镇则是饱和度稍低的皂色和鸭头绿。
街巷游客并不多,他们步伐也松散而缓慢,走走停停,好像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大家都怕扰了这一方阒静。
街巷拐角处那家院子里种了一株贡嘎海棠,是街上唯一显眼的亮红,当下的温度竟也结了果,密密匝匝挂得枝头都弯下来,越过院墙,若你从那墙边经过,甚至要抬手遮一遮,才能不被挡住视线。
汤意璇去哪就不必说了。
古镇中心有个四方听音广场,和大研古城一样,每晚也有篝火晚会。
奚粤说她不去了,她想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觉?”汤意璇惊讶。
“是的,”奚粤说,“而且我建议你也要好好休息,如果你明早还想去玉龙雪山的话。”
“忘了忘了,”汤意璇说,“那我就跳一圈......两圈!我就跳两圈就回!明天都有谁会去?”
奚粤说还是我们四个。
刚刚她问盛宇了,盛宇说谢邀,上半年有好几波朋友来云南找他玩,他当地陪,已经去过N次玉龙雪山了,真不想再去了,都快去吐了。
......
奚粤回了房间,先洗了个澡,然后探手摸了摸床。
被子很厚,而且不是她想象的冰凉的棉花被,竟是轻盈暖和的羽绒被。
也不知道迟肖从哪里变出来的。
她擦干头发,钻进被窝,然后给迟肖发了条微信。
也就十几秒吧,迟肖就来敲响了她的房门,第一下,咚咚:“月亮,我。”
第二下,咚。
门就开了,是自己开的。
玛尼客栈的木门是两扇,从中间推开的那种,防盗措施是一把锁头,房客出门了就在外面锁,晚上睡觉了就在里面锁,相当简洁随意。
迟肖一脚踏进房间里,还回头看那门呢,他以为是奚粤不会锁,就叮嘱她:“你这不行,都没挂上,不安全......”
奚粤躺在被窝里没起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我懒得下床来着,你帮我挂上吧。”
迟肖拨弄那锁头说不行:“这个得等我出去了你自己挂,要在里面锁,你看这门鼻......”
话说一半,顿住了。
回头看向奚粤:“什么意思?”
奚粤还是只露两只眼睛。
她在笑,所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这被子挺暖和的,今晚你就睡这呗?”
“啊?”
“我说我们今晚一起睡。”
“......啊??”
原来一个人受到惊吓,是真的会面露傻气,奚粤看着迟肖的脸,觉得太对了。
迟肖先是把门关上了,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先看看一边的行李箱,再看看钻在被子里的奚粤,再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灯......
挺亮的,挺稳的,不是什么幻觉。他的听力是正常的,没有听错奚粤说的话。
房间外,小院里岑寂无声,只有玻璃房悬挂的星星形状的小彩灯在不断变换颜色。
房间里,灯光雪亮,趁得床单枕头也干净到刺目。
不知是哪一间的住客,电视声音开很大,似在播放什么综艺,笑声连绵地传递过来。
这是束河古镇的夜晚,似乎离玉龙雪山越近,万物就越是沾染平和静谧的气息。
迟肖站在奚粤的房间里,觉得周遭空气也幽沉,甚至就快要凝滞,变成稠厚的固体,就像雪,包裹人的意识,让思维也变缓。
“什么意思?”
迟肖往前了一步,和被子里的奚粤对上眼,他就是想确认一下奚粤的表情,和她眼睛里的内容。
所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扫过那被面,突然很惶恐,伴随着了解,他现在觉得奚粤干出什么来都是不稀奇的,这是个理智又谨慎的人,或许像她评价自己的那样,她的性格里犹豫和怯懦有很大占比,但前提是,不要刺激到她。
一旦她的心情,她的压力逼近了红线,她绝对是最能豁得出去的那种人,干出来的事会让人惊讶,就比如离家出走。
......可今晚谁刺激她了?谁跟她说什么了?谁气她了?
不是,到底怎么了?
迟肖站在床边,他的视线第三次在那被面上划过。奚粤静静无言,但他脑袋已然成浆糊了,雪白的被面,雪白的大脑,雪白的浆糊......按照奚粤这架势,一会儿她要是猛地掀开被子,他看到了一个雪白的姑娘,可怎么办?
他该先捂眼睛还是捂别的地方?
是该转身就跑吗?
晚上吃完饭整理厨房的时候,盛宇还问了一嘴,说你怎么把东西放我房间了?你和月亮不住一间吗?
他的回答是,不。
盛宇哎呦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但也好像什么都说了。
迟肖脑袋里跟上了发条一样,开始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