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混着铜钟的闷响,一起递进耳朵里。
是篝火晚会开始了。
那篝火每天都有,火焰每晚都会扬起,但围在四周尽情歌舞的人,却日日都不同。
迟肖讲了个玩笑缓和气氛,问奚粤,你有没有听过云南人和行李箱的笑话?
“说是在云南,有一天,大街上忽然围聚了一群人打跳,他们唱着跳着,人越聚越多,直到有人穿过人群,走到正中央,把行李箱拎走了。”迟肖捏了下奚粤的脸,一下不够,捏住,揪一揪,“那人是外地的游客,进超市买东西,行李箱放在外面,就被当成标的物了。”
云南人打跳就是这样,有没有篝火无所谓,想跳就跳,开团秒跟。
奚粤被迟肖这冷笑话冻到了,说,我们去人多的地方暖和暖和吧。
此刻,自然是小广场人最多。
音响已经喧闹起来,围成一大圈跳舞的人们也越来越多,气氛开始变得火热。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汤意璇。
她是真享受这样这气氛,是全场跳得最卖力的,虽然动作不是特别标准,但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感染。
奚粤想起野草莓之地收到的评论,有人夸她,克服恐惧,扔掉脸皮,敢加入队伍就是勇敢的。
那是夸错了。事实证明,她就是胆小,就是怯懦。
迟肖说,你看见那些纳西族的阿婆没?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佝偻着背的老大爷,他们都跳得非常尽力,尽兴。
“你可以理解成是景区NPC,人家的工作任务就是调动气氛,你作为游客,加入进去,反倒证明阿婆工作有成果。”
迟肖看出奚粤跃跃欲试,所以把手松开,把她往前送了一步:“去。”
奚粤看着那手牵着手,肩搭着肩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那样放松,那样欢快,他们不断转圈,朝着一个方向。有这样的旋涡在,再平静死寂的水也会沸腾。
奚粤站着看了一会儿。
还是转头回来了。
“刚吃饱饭,我不想跳,怕岔气儿。”她说。
迟肖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明知她是在强行挽尊,也不好揶揄,只能安慰。
“不跳就不跳,束河古镇也有篝火,”他说,“还有机会,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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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粤特别惧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形容,总给人喘不过气的危机感。
迟肖说,束河也有这样的打跳,也有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她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特别是那一句,急什么。
都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那如她一样,勇敢有限的人,就排排队,再享受世界,也是一样的。
她无所谓当第几名。
......
丽江市内这几个知名的景点排布很规整,地理位置非常好记,最北边是玉龙雪山,脚下就是白沙古镇,再往南一点点是束河古镇,再往南,才是大研古城。
大抵如此,自北向南,一条线。
昨天和冷继鹏汤意璇约好了,他们要租辆车过去,最好在束河或者白沙住两晚。
现在有了迟肖。
现成的车,现成的司机。
迟肖有点不乐意,我干嘛要给你们当苦力?
奚粤圈住他的脖颈,抱住他,贴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说:“因为我想去看雪山,我想和我的男朋友一起看日照金山。”
迟肖说哦,那行吧。
奚粤的拥抱又近了些,也紧了些,她踮起脚,把脸埋在迟肖的肩窝,用很轻很小的声音说:“我爱你。”
她总喜欢借着拥抱的名义,说一些面对面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还总是学蚊子,把音量降到只有天和地以及徐徐的风才能听清的程度。
迟肖知道了她的这个习惯,便把她扯开了一点,看着她的脸,故意追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奚粤说,我想亲亲你。
然后闭上眼睛,抵住了他的嘴唇。
清早的丽江古城,空气非常澄澈,是极致的纯和透,还有点凉。
奚粤从迟肖的怀抱和亲吻里汲取热量,平衡自己的体温。
汤意璇听说一大清早就要出发,很兴奋,再加上她又是河灯又是许愿风铃的,搞不好真是哪路神仙听见了她的祷告,昨晚她的经纪人联系她,有个好消息,说是帮她联系了一个角色,让她回去试试戏。
“以我现在的状况,我不挑的,只要有工作,我就愿意接,”汤意璇说。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将在下周中断旅行了。
“迟老师,车不错呀。”
汤意璇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
迟肖说别叫老师,太奇怪了,这是个什么称呼?
“哎呀,职业病,我们拍戏都是这样称呼的,不管谁,叫老师是尊称,不出错。”
冷继鹏也来了。
从昨天开始,这人就愈发地不对劲,也不是说对大伙的态度不好,就是冷冷的,也不爱说话,不爱笑了。
他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运动包,手拎的那种。
健硕肌肉在旅行里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他把包往车后一扔,绕过汤意璇就上了车,像是没看见其他人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丧着脸,还把耳机带上了。
迟肖敲两下方向盘,侧身回头:“冷老师,有点绅士风度呗?”
汤意璇还在抬行李箱呢,那俩行李箱估计比她本人还沉。
“哦。”冷继鹏继续耷拉着眼,摘了耳机,下车帮忙,还瞟了几眼车标。
奚粤无暇顾及这一大清早上的明枪暗箭,她坐在副驾驶,困得频频点头。
直到汤意璇高高兴兴上了车,喊了一声:“出发喽,下一站!”
然后身体前倾,双手绕着奚粤的肩膀:“你怎么啦?没睡好吗?”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古城吧?我们还会回来呀!”汤意璇说,“还是说你要去看雪山,太兴奋了?我也是,我现在控制不住去想试戏的事,一旦一件事被提上日程了,就很难不焦虑。”
此话一出,奚粤像是被击中了。
抬头,看向迟肖。
她昨晚辗转反侧,就是因为和迟肖说完那些话之后,愈发意识到离别将近,也意识到之后的每一步,都轻盈不起来了。她有预感,之后的一周,即便她努力控制,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
即便她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要好好把这趟旅程走完,可还是难免抗拒面对最终的结果。
怎么办?
她还能及时行乐吗?
她真的能像劝慰迟肖那样,劝慰自己,开心过完之后每一天吗?她那有限的勇敢够支撑她坦然地面对结果吗?
奚粤昨晚想到很晚,后知后觉,她以为自己可以洒脱,但实际未必。
......
迟肖在开车。
心灵感应般的,他接收到了她复杂而沉抑的视线,于是抬起了手。
“踏实玩你的吧,”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同样的话经他说出,好像底气都足一点,迟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别瞎操心以后,先看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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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去束河古镇的路上, 奚粤一直在打瞌睡,汤意璇和迟肖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
娱乐圈的事好像总带着一点点神秘,汤意璇是演员,虽然只是个被挤兑到边缘失业很久的小演员, 但说起工作里的一些事, 还是很能勾起人兴趣。
奚粤半梦半醒, 一直听着。
迟肖很捧场。
依奚粤看来, 迟肖平时连微博都不玩, 也不常上网冲浪, 多半不是真觉得话题有意思,但是他就是这么个人,不论在哪, 有他总不会冷场, 他把你当朋友,就不会让你的话茬掉到地上。
迟肖似乎对汤意璇说起的一位之前合作的男演员很感兴趣, 追问了好几句。汤意璇说那男演员很低调, 人特别好,可惜就是不上镜,镜头削去了他的美貌, 实际现实生活里更帅。
奚粤打了个呵欠,拧开水,小口小口抿着, 问迟肖:“......你还喜欢男明星啊。”
迟肖瞥他一眼:“不是你喜欢么?”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我都睡着了,没听见你们讲什么。”
迟肖心说你睡着个p了, 刚刚低着脑袋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在动。还有,野草莓之地前几天还点赞了那男演员的一条九宫格照片, 你当我没看见。
“啊,你喜欢这个风格的啊。”汤意璇对奚粤说,“他长了一张好人脸,那种国民好女婿气质,但你跟他聊天吧,会发现他性格很有趣,偶尔露出的小表情又坏坏的......嘿嘿,确实挺可爱。”
奚粤看着迟肖的侧脸说:“对,我就喜欢这种的。”
“那等我帮你要个签名照。”
“好啊。”
......
后排传来一声干呕。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干呕。
迟肖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从上车就一直安静的冷继鹏,想问他,你什么中心思想?可看冷继鹏哈着腰,手抵着胃,脸色确实不好看。
“......你晕车啊?”
“好像不是,”冷继鹏艰难开口,脸都白了,“我没晕过车,我好像是东西没吃对。”
汤意璇大声喊:“我就知道!四个炸洋芋丝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