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一遍遍跳动。
这样的地段,这样的价格。再过五年,怕是连门槛都摸不到。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工地上。
“现在可以带我去看看房子吗?”
售楼员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看房?现在?”
“对。”宁希笑了笑,语气淡淡的,“现在。”
对上宁希坚定的目光,售楼员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售楼员也没再多问,披上外套拿了钥匙,带着她出了门。
春园路的风格外冷。
施工区里灰尘被风卷得漫天都是,几栋半成型的楼房在风中静静矗立,混凝土还未干透,钢筋上结着薄薄的冰。远处的塔吊被暮色拉成长长的影子。
“这片二期啊,一共三十栋楼,”售楼员边走边说,“步梯房便宜些,六百多;电梯房贵点,八百左右;要是那种采光好、临街的楼王,就得一千。”
售楼员带着宁希进了里头看了,房子的户型有很多种,大大小小的都有,选择颇多,不过这一路走来,宁希的表情一直没变过,对方也猜不出她是个什么心思。
毕竟要是卖房子,喜好还是能从微表情看出来的,但是逛了有一回儿了,宁希也没表现出自己的偏好,售楼员也有些拿捏不准了,难不成真的只是逛逛而已?
“那两栋呢?”宁希指向不远处的两栋楼。那栋楼其实现在看着有点偏僻,再往那边的地方空出来了,应该还不是开发点,此刻被高高的铁皮围栏围着,里面是废弃的园林。
“那两栋?”售楼员笑了笑,“位置太靠角,没人要。外头全是荒地,风大,灰也大,住着不舒服。要不是为了凑规划,开发商都懒得建。”
宁希垂眼,神情平静。
现在看着荒凉,可是明年,那边可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旁边春园路五号,那可是京都大学新校区未来的选址地,那边的两栋才是未来的“楼王”。
等公告一出,这一带的地价将飞起来。
宁希沉默片刻,抬起头:“我要买那两栋。”
售楼员愣住了,脚步一滞。
“您……说什么?”
“这两栋电梯房。”宁希语气平静,像是在做最普通的选择题。
“您是说——整两栋?”售楼员的声音都变了调。
宁希点头,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过:“整两栋。”
那一刻风吹过她的发梢,黑色的大衣被吹得鼓起一点弧度。
灰色的天空下,她神情清冷而笃定。
售楼员嘴巴微张着,半晌才回过神:“这……这得请经理来谈。”
“请吧。”宁希笑了笑,语气不急不躁。
几分钟后,售楼处的经理赶了过来。
那是个同样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呢大衣,头发油得反光,一脸诧异地打量着宁希。
“听说,您要整栋买?两栋?”经理的声音都有些颤,虽然宁希看着年纪不大,但是能买两栋怎么叫人不惊讶。
“嗯。”宁希神色平静,“是的,这两栋。”
经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最靠角落的两栋电梯房,外墙的水泥还未干透,顶层的防护网在风中“哗啦”作响。
他皱了皱眉:“那边可是最冷清的地儿,您确定不是要看中间几栋?楼王采光更好,户型方正……”
宁希垂眼笑了笑,语气淡淡:“我也不拐弯抹角,你就直说个价。”
经理愣了愣,试探着开口:“现在电梯房的定价是八百一平。”
“每栋多少面积?”
“这栋楼是二十层,每层三百五十平左右,一层两户,每户一百七十来平,总共一栋七千平出头。两栋加起来大概一万四千平。”经理掐着手指算,“按八百一平,整共一千一百来万。”
“太贵了。”宁希语气不急不缓,“一千万。”
经理一愣,笑了笑:“小老板,您要一口气拿两栋,这可不是小数目。我们造价就五百多,八百已经压得低了。”
宁希神情没变,只轻轻转动手中的笔。
“你们这片地现在卖得怎么样?”
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僵:“说实话,不太好。位置偏,没公交,配套也没建齐。开发商年底催账,能卖一套是一套。”
“那不就得了。”宁希抬头,目光冷静,“我整栋要,两栋,一次签约,现金到位。价格要合适,今天就定;要是不合适,我去其他地方看看,毕竟价格虽然贵点,但是位置比这边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经理被她说得怔了几秒,心里打鼓。
他从业多年,从没见过谁谈生意谈得这么干脆。
她看起来年轻,神态却冷静得像老练投资人。
他咳了一声:“要不这样,我请示一下领导,看能不能给您个内部价。”
宁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经理走到角落的座机旁,按下号码,接通后拎着话筒小声通话。
售楼处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暖气“咕噜咕噜”的声响。
宁希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片工地。风卷起灰土,塔吊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细长。
几分钟后,经理放下电话,走回来。
“小老板,我刚跟上面沟通过。领导说,您要真整栋买,两栋一并算,总价可以打九五折,七百六十每平,这已经是底价。”
宁希轻轻摇头:“七百整,我今天签约。”
经理怔了下:“七百?这——”
“七百。”宁希语气平静,几乎没有商量余地,“首付五成,余款半年内结清。一共一万四千平,总价九百八十万整。签约日即付五百万。”
全款她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这个月的租金还没到账不说,手里总得留点,一下子全掏出去了还是有风险的。
经理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买家可遇不可求。
这片地冷清得要命,连散户都不愿意靠近,如今有人一次要两栋,还现付……
他权衡几秒,终于叹了口气。
“您稍等,我再请示一次。”
这次电话打得更快。
经理压低声音汇报,听筒那边传来含糊的男声:“要是真能一次签两栋,七百就七百吧,年底咱们也得冲数。”
经理一边“好好好”地点头,一边擦汗。
他放下电话,笑得比刚才真诚多了:“小老板,领导同意了。七百每平,两栋电梯房,总价九百八十万。首付五成,余款半年结清。”
“成交。”宁希说得干脆,她抬头道:“合同准备好我就签。”
经理干脆不再多说,立刻吩咐售楼员去拿合同。
不到十分钟,两份厚厚的文件摆在桌上
售楼处里弥漫着老旧暖气的味道。
宁希坐在木桌旁,手里拿着钢笔,一页页地翻着合同。
那些打印出来的纸张上,还有着新墨的气味。她仔细核对每一条,眉目安静,神情专注。
“小老板,这两栋都是二十层,地下各一层储藏间,产权清晰,附带简易车位。我们公司感谢您的信任。”经理的声音都带着一点敬意。
售楼员和经理站在一旁,看着她签下名字,心里都在打鼓——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今天能碰上一个出手两栋楼的买家。
“谢谢。”宁希应了一声。
签完名,经理小心翼翼地接过合同,生怕碰皱。
“小老板,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办手续。要是资金这边——”
“首付款明天上午到位。”宁希合上笔盖,语气依旧温和,“请尽快备案。”
“当然当然!”经理笑得满脸褶子,“您放心,周一我亲自去跑审批!”
宁希起身,整理好大衣,往门外走。
风又大了,吹得门口的广告旗“哗啦啦”作响。
她回头看了眼那两栋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建筑,心底泛起一阵奇异的平静。
现在这里冷清、荒芜、尘土飞扬;
可五年后,这里会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那时,人们会抢着买她现在不屑一顾的楼王;
而她手中握着的,将是整个春园路最值钱的两栋房。
风卷起灰尘,夜色笼罩街区。
她转身离开,脚步沉稳,像是走在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上
第二天一早,天空阴沉得很,空气里漂着淡淡的雾气。
街边的水泥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宁希穿着深灰色呢大衣,系着黑围巾,从出租车里走下来。
她手上拎着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银行刚取出的现金支票和一部分现金。
1997年的银行体系还远未电子化,购房的首付款多是亲自提着支票或现金到现场交付,她可不敢跟在海城一样拎着一袋子钱到处跑,那时候她好歹还有破衣烂衫这个“保护色”,现在她要是拎着一袋子钱从银行出来,十有六七会成为抢劫犯的目标。
司机替她关上车门,低声嘀咕:“姑娘,这地方真偏,这么大一早子就跑这看亲戚,也是个孝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