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嗯”了一声,目光垂在手中的文件上。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照得他衬衫的领口泛着柔光。
那一刻,连旁边的秘书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就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新贵,生于旧世家,却完美地过渡进了新时代,喝的那点洋墨水这会儿成了他成长路上的助力。
宁希在技术部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每天早上,她准时踩着八点的铃声进门,胸口的工牌晃晃荡荡。午休时,她会去楼下的小食堂排一碗鸡蛋炒面,油香四溢。晚上九点前离开大楼,整座海城的霓虹刚亮起,映得她的影子修长。
工作虽然辛苦,但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有时候甚至能够隐约感受到自己一天天的见证着时代的变换,更新换代的技术将这座城市推向另外一个全新的未来。
可就在一切看似平稳的时候,意外又悄然降临。
那天清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小区外的水泥地上,空气中浮着热气,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宁希从住所附近的饭馆出来,手里提着一杯刚煮好的豆浆,白雾在塑料盖上打转。她正准备坐车回家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低哑的招呼。
“宁小姐。”那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力。
宁希脚步一顿,回过头。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靠在花坛边,脚边散着烟灰。他约莫四十多岁,眉眼尖削,头发被发油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叼着半截烟。那种不笑也让人心里发毛的冷意,在阳光下反而更显阴沉。
“你是?”宁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警觉。
“咱俩通过电话。”男人笑了一声,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上回打电话跟您谈收购的事。没想到宁小姐本人,比电话里还漂亮。”
宁希眉头更紧,因为之前就知道了对方的意图,所以宁希并不是很喜欢跟对方打交道:“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房产不卖。”
“话别说太死嘛。”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烟,慢悠悠地上前两步,“咱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市场价的一点五倍——您这几年买的那几栋老楼、还有那片写字楼,加起来也能挣个小几百万。这年头,谁能跟钱过不去?”
宁希冷眼看着他,豆浆杯被她握得紧了些,“多少钱都不卖。”
对方这话要是骗骗其他人还可以,但是他的算盘打错了,宁希是不可能松口的。
“嘿,”男人咧嘴笑了,笑意却冷,“您年轻,不懂事。现在房地产泡沫这么大,谁知道明年还值不值钱?到时候砸手里,可就麻烦了。”
这话说出口,很明显对方是想要给宁希施加压力了,对方毕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宁希这个还没有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面前,拉满了压迫感。
“那也是我的事。”宁希语气更冷,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但那男人忽然伸手,拦在她面前。
“宁小姐,”他低声笑了笑,“话别说得这么绝对,您在海城好歹是有亲朋好友不是的么,大家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宁希冷着眼看着对方,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不过是个场面话,但是细细品味两下就知道其中门道,宁希明白,对方既然能查到她不少的房产信息,那她的家庭情况,对方大概也是知道一些皮毛的。
这是拿她的亲朋好友在威胁她?虽然宁希对这些人情感一般,但是她向来讨厌被人威胁。
那男人笑得更深,烟头的火光在他指尖一闪一灭:“海城这么大,真有点什么事,警察来也得半天。您一个女孩子,能耐再大,也架不住被世道险恶啊。”
“你在威胁我?”宁希的声音陡然变冷,眸子里闪过怒意。
男人眯起眼睛,摊了摊手,一脸假惺惺的无辜:“哪儿的话?我就是提醒您,做生意要讲个时机。该放手的时候放手,反而落个好名声。”
宁希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却在剧烈跳动。那种压迫感像一块石头悬在胸口,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人隐隐的挑衅与压迫。
“滚。”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男人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间回荡。
“宁小姐啊宁小姐,你真是不识好歹。可惜了,年轻、漂亮,就是脾气太硬。那行吧,我们稍后再见。”
说完,他掸了掸烟灰,随手把烟头在花坛边的石沿上碾灭,转身离开。
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还是让宁希捕捉到了,她的脸色沉得有些吓人。
宁希站在原地,拎着袋子的手微微握紧,直到指尖捏得有些疼了,她才猛地回过神。
她倒不是害怕对方会在这里把她怎么样,主要还是担忧对方是否还知道她的其他信息,毕竟有些东西要是真的爆出来,她也不好解释。
她抬头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口发闷。光芒刺眼,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这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
对方知道她的姓名、她的房产分布,甚至知道她的亲朋好友的讯息。这绝不是普通投资客能做到的。
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查她。
宁希拎着豆浆,快步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豆浆烫得通红。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镜子里,她的脸色沉闷,眼底满是冷意。
她想过自己因为房产会引人觊觎,可是直面的时候还是会有些许的紧张,那些她所不熟知的势力就像是身后的暗爪,强势得让她几乎无处躲避。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冲手。冰冷的水顺着指缝流下,她的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宁希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双手,整理好领口。再次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六月的海风带着热浪从玻璃幕墙缝隙间钻进来,吹得吊扇一阵阵晃。容氏的厂房这边因为有新项目宣传合作,格外热闹。
宁希作为技术部门的一员,顶着实习生的名号,干得杂活还挺多的,不过也增长了不少的见识,她今天的工作是给新上线的宣传影像做调试,连接灯光控制台与音频主机。控制房间内,台式电脑嗡嗡作响,显示屏上跳着密密麻麻的参数值。她卷起袖子,手腕上隐约能看见细细的划痕——是刚才搬线材时被刮的。
“宁希,这个信号源好像有点延迟。”一名同事提醒。
“我看到了,等一下,应该是接线那边电压不稳。”宁希俯身,熟练地用测试笔量了一下,调整了接口。红灯一闪,屏幕上的画面随即流畅了起来。
“好了。”她抬头,眼里闪着一点微光。
正忙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嗒嗒嗒”的声响,清脆得在走廊上回荡。
“打扰一下——”
一个明艳的女声响起。
宁希抬头,看见来人时微微一愣。
今天的宁芸打扮得格外讲究,还她特意去理发店把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蓬松卷发,发梢微微外翘,唇上抹着鲜艳的亮红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
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合唱团的女生,个个胸前佩戴着新发下来的“容氏广告宣传合作”烫金胸牌,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我们是来拍宣传视频的。”领头的老师对工作人员笑着解释,声音温和有礼。
“原来是合作团队啊,请这边走,灯光组和技术组正在对设备进行最后的调试。”
几人被引进来时,宁芸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目光在场地内逡巡。当她看见蹲在控制台旁调试线路的宁希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宁希?!”宁芸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讽刺的惊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宁希从容地起身,用挂在腰间的棉布擦了擦手上的灰渍,“是我。”
宁芸上下打量着她的穿着,看起来有些脏乱的工装衬衫,袖口处还沾着点点深色油渍,下身是条普通的黑色工装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帆布鞋。这身打扮,哪还有半分“海大高材生”该有的样子。
“你在这儿干嘛?”宁芸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刻意压低的轻蔑,“打杂的?还是临时工?”她故意将“临时工”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中满是讥诮。
宁希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技术组。做调试。”
“技术组?”宁芸挑起精心修饰的眉毛,明显不信。她朝着宁希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刻意的炫耀,红唇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啧,本来还以为你能混到容氏来做什么大事,说得好听,不还是个工人,做着又脏又累的活儿,也不知道当初报道得有什么劲儿,现在干得活儿看着也不是什么高档活计。”
宁希懒得理会,只是继续低头操作控制面板,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按钮间灵活移动。
然而宁芸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迈着高跟鞋,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径直走到宁希身边,低声讥讽:“真是厉害啊,你不是说在海大读书吗?怎么跑来干这些工人活儿了?”
宁希抬起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你要是不想让拍摄延期,最好别在这儿挡着路。”
宁芸愣了愣,脸色微变。她正想反驳,摄影组的人忽然喊了一声:“灯光组准备测试——”
整个现场的灯光瞬间亮了起来。数十盏射灯一齐打开,白光、暖光交替闪烁,宁希看着工作人员抬手调整设备,看着现场的效果,中途出了一点点小插曲,一个指示灯突然闪烁起来,宁希马上上手,掀开控制板的外壳,快速处理线路问题。
她的动作利落专业,神情专注认真,几秒钟之内,一整套复杂的灯光节奏精准运转。墙面上的光幕同时亮起,展现出震撼的视觉效果,流光溢彩的光束在天花板间流转交织。
那是一场极具视觉冲击的测试,光与影在大厅天花板间流转,整个空间被照得明亮而炫目,连摄影组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
“表演者进场。”宁芸原本还想着嘲讽几句,但是摄影组根本就没有给她机会,她这会儿也懒得管宁希了,只想着等会儿怎么表现自己。
彩排开始,宁芸赶紧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脚边的灯具光线切换,表现欲太强烈之后,整个动作都有些变形,脚下一个不稳,她直接便宜了原本的路线。
整束强光正对她脸上,她下意识一惊,连连后退,差点崴了脚,高跟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哎,小心!”身边的人赶紧扶了她一把。
“怎么回事,重新来一遍。”一开场就不顺利,摄制组的负责人有些生气的朝着宁芸喊了一声。
前期的拍摄彩排继续进行,宁芸在镜头前唱着台词,心底却是一阵乱,她觉得刚刚的丢脸被所有人看了进去,不止是摄制组,路人,还有宁希。
她知道宁希在光的另一边,哪怕看不到宁希的身影,她也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真是哪哪都有宁希,讨厌死了,她真的恨极了有宁希在的场合,总是让她丢人,她觉得宁希就是在针对她,故意让她难堪。
一分心就格外的容易出错,本来早就已经在学校不知道排练了多久的场合,宁芸却频频出错,不是忘词就是走位不准,带队的老师本来给了宁芸机会的,但是架不住她多次出错,直接影响到了整个团队的进度,以至于她原本有个较好的位置,后来直接给她拎到了角落里,站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处。
这么一来,宁芸就更加生气了,觉得造成现在这一切的主要原因就是宁希,每次遇到她都没好事,仿佛宁希就是她命中的克星。
从彩排到拍摄,因为宁芸的失误,耽误了不少进度,后来差点将宁芸赶出队伍,要不是最后一遍顺利过了,宁芸怕是真的会被赶走。
拍摄结束之后,宁希也算是完成任务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的同事跑过来夸了她一句,说她刚刚处理故障的速度又快又稳,宁希笑了笑。
又说起要不是因为有人耽误进度,他们早就可以收工了。
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落入了宁芸的严重。
宁芸听见这话,脸色彻底挂不住了,手里的歌词本几乎被捏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狠狠咬了咬唇,转身离开,鞋跟在地砖上敲得“咚咚”作响,像是在发泄内心的不满。
宁希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心平气和地收拾工具,将散落的线缆一一整理整齐。
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照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从来都不屑与宁芸做无谓的争执,但是架不住有人实力欠缺,落了下风。
“呵——挺有本事嘛,没看出来啊,还能弄这些设备。”宁芸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屑,下巴微微抬起。
场面有些僵。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宁希抬头,视线在她身上淡淡一扫,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目光平静如水。
“没你本事大,就几句词还能错那么多遍。”她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却让对方瞬间噎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宁芸猛地红着脸,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狠狠地瞪着宁希。
这场拍摄原本只是容氏集团一次常规的宣传项目,以容予的身份本不必亲自到场。
但考虑到宣传片采用的灯光控制系统是最新从京都引进的型号,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临时起意前来视察设备运行状况。
容予拾级而上,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内格外清晰。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机油气味,墙面新刷的白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转过拐角,半掩的玻璃门内光影流转,里头是临时搭建的拍摄现场。工作人员指挥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设备运转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