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齐盛心里还真有点唏嘘。
当年他还是个普通售楼员的时候,张家在房地产圈里是什么地位?那是真正的头部开发商,项目一个接一个,资源,人脉全在顶层。他当时的那个层级,连张家的楼盘都轮不到他去卖。
谁能想到,才几年光景,时过境迁,曾经的金字招牌,竟然会跌到这个地步。
“那张家其他资产呢?”齐盛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我听说他们最近抛了不少盘子,还以为你会顺手再挑几个。”
宁希闻言笑了笑,摇头否定。
“风险太大了,算了。”她语气很平静,“再说了,东八胡同这十二亿一投进去,哪还有多余的钱去收拾别的烂摊子。”
这话并不夸张。
系统那边留给她可贷款的额度,本来就已经不多了。天承街和观镇项目都没法作为抵押资产,再加上这次疫情,整体收入确实有所下滑,云顶每个月的现金流,还要优先覆盖各类贷款和固定支出。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再冒进。
“所以,这次我打算把东八胡同的定位直接定下来。”宁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地点出给赵家,改成私人会所。”
齐盛一听,眉梢就挑了起来。
“已经谈妥了?”他下意识追问。
“还没有。”宁希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语气轻松,“这不是正准备去谈么。”
事实上,在齐盛回京都之前,这段时间宁希一直都在反复筛选合作对象。
东八胡同的位置太特殊了,项目本身也不是走大众路线,不论是资金实力,背景,还是圈层匹配度,都要求极高。她并不急着敲定合作,而是让系统进行了高级验资,把潜在对象一个个筛下来。
结果出来的时候,也不算太意外。
在一众候选人里,综合评分最高的,还是赵家的二房。
“那行,我先了解了解情况。”齐盛点点头,知道宁希召他回来就是为了东八胡同的事情,也不耽搁,马上就投入了工作当中。
主要还是了解了一下东八胡同比较详细的资料,还有一些官方的策略,哪些东西能改,哪些东西不能改,都要提前了解才能出合作方案。
初步定下来之后,宁希就带着齐盛上门寻合作去了。
齐盛对京都的这些世家其实没那么了解,都是这几年现学的,不过有宁希在,他心底也格外稳重一些。
按照他的想象,能在赵家这种体量的家族里说得上话的人,怎么也该是沉稳老练,城府极深的类型,哪怕年纪不大,也该有几分时砚,容予那样不怒自威的气场。
可真正见到人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赵家二房如今掌权的,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
看着也就二十多岁,和宁希差不多的年纪,一身休闲装,靠在沙发里,姿态松散,没有什么压迫感。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赵二公子,赵瑾。”工作人员简单介绍了一句。
齐盛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心里却很快就想通了。
赵家本就是靠会所起家,走的是高端社交,私人圈层那一套,爱玩,会玩,反倒是他们的立身之本。真要是端得太正,反而不合适。
赵瑾听说宁希是为了东八胡同的项目而来,却并没有立刻顺着话往下谈,而是反问了一句。
“宁总。”他语气随意,却不失分寸,“我倒是有点好奇。”
“你明明背靠容家,真要做这个项目,自己吃下也不是问题,何必非要找合作?而且,还找到了我这里。”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听他这话,应该是有人透露过云顶要跟赵家合作的消息,就是不知道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
齐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宁希身上。
宁希却神色如常……
“容氏是容氏,云顶是云顶。”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云顶从成立开始,走的就是出租和长期运营的路线,并不打算掺和太多复杂的资本博弈。”
“东八胡同的位置特殊,做成普通商业体太浪费,自己下场做会所,又意味着管理,圈层,人脉全部要重新搭建。”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清醒,“与其自己从零开始,不如找一个本来就在这个领域里的人合作。”
宁希抬眼看向赵瑾,目光坦然:“而赵家,在这方面,是最合适的选择。”
赵瑾听了宁希这番话,却并没有直接表态,反而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宁总这话说得确实在理。”他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依旧随意,“不过,赵家二房这边,手里的摊子其实不多。你要真想找会所经验丰富,资源也厚的,其实大房和三房那边,可能更合适。”
他的目光落在宁希脸上,似乎想看看她的反应。
“大房那边,跟几家洋酒品牌有深度合作,手上捏着不少高端酒水渠道,三房呢……这几年在外头动作也不小,场子开得多,场面撑得足。你要是找他们,说不定谈得更快,条件也更好谈。”
宁希听他说完,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大房的确有酒水优势,但东八胡同要做的,不是纯粹的商务宴请或者酒水生意。”她语气平缓,却带着自己的判断,“如果只是靠酒水渠道撑场面,那和普通的高端餐饮会所又有什么区别?未免太浪费东八胡同这条街的底蕴了。”
她稍微停顿,继续说:“至于三房……”
宁希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瑾。
“我也不拐弯抹角,他们的手段……不太讲究。”宁希这话说的算是不给情面的,不过她也要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态度,灰色地带,他们云顶是绝对不会沾边的。
赵瑾听着,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宁希见他听进去了,便接着说道:“东八胡同是条有历史的古街,我们云顶想要的事有人能把它本身的气韵自然地呈现出来,吸引真正认同这种价值的人。”
“二房这边,主理老牌会所多年,对中式美学,空间意蕴,文化底蕴的把握,是赵家其他几房比不了的。”她语气诚恳,却也直指核心。
“只有二房的底蕴和品味,才配得上东八胡同的底子。也只有和你们合作,这个项目才能真正做出它该有的味道,而不是变成一个徒有其表的‘贵’地方。”
她这可不是吹什么彩虹屁,这段时间她没少了解相关的信息,要是赵家跟东八胡同的风格不匹配,那她也不会求合作。
赵瑾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宁总看事情,果然透彻,行,这个合作……有点意思。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他抬手示意助理换茶,正式进入了会谈的姿态。
从会客所出来,坐进车里,直到车子平稳驶入主路,齐盛才仿佛从刚才那场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的会谈中抽离出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想的还是刚刚谈判时的画面。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和他家宁总年纪相仿,一副公子哥儿的散漫样,可谈起正事来,那股子精明和深不见底的城府,半点不输那些在商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宁希更是厉害,不疾不徐,每一句话都落在点子上,既展现了云顶的底气,又给足了赵瑾面子,谈成了双方共赢的局面。
现在这些年轻人……还真是了不得。齐盛心里感叹,既有后生可畏的触动,又隐隐为宁希感到骄傲。
“齐盛。”宁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总,您说。”齐盛立刻收回心神,转过头,身体微微前倾。
“和赵瑾这边口头意向算是达成了,但后续具体的合作条款,改建方案,运营分成,还有无数细节要敲定。”宁希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赵家那边会有相关的工作人员做对接。回去之后,你尽快和他们建立联系,把我们初步的方案构想发过去,同时也要拿到他们对东八胡同的详细改造设想和预算草案。”
“我明白。”齐盛点头,已经下意识在脑内规划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我会尽快和对方约时间,推动方案对接。”
“嗯。”宁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止是细节,还有效率。东八胡同那边,张家虽然撤了,但空置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赵家也想早点进场。我们要在保证方案质量的前提下,尽快把联合设计方案定下来,然后走审批流程。区里,市里,还有文物相关部门的批文,一环扣一环,不能出岔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审批这块,你多费心。需要协调或者遇到阻力,随时跟我说。”
“宁总放心!”齐盛声音不由提高了一些,带着十足的干劲和责任感,“我一定盯紧每个环节,尽快把方案落实,推动审批通过!”
宁希看着齐盛眼中燃烧的斗志,嘴角微微弯了弯,齐盛永远都是这么认真的模样。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
齐盛已经拿出小本子,开始记录宁希刚才的指示,并梳理接下来要联系的名单和步骤。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滑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宁希与赵家二房合作开发东八胡同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这消息传到张高明耳朵里时,张启轩正在书房里发火,他在外面幸灾乐祸,老东西,批评别人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耐了,轮到自己上的时候还不是吃瘪了。
只是这热消息到他耳边,再好的心情也变得不好了。
“砰!”他把茶杯磕在碟子上,杯碟的边缘直接被敲出一个豁口。
东八胡同!那是他曾经押上重注,打算和赵家联手打造,借此翻身甚至更上一层楼的项目!
当初为了这个项目,他前期投入了多少心血和资源?结果呢?
赵家那边,临到关头突然变卦,找了一堆借口拖延,最终合作告吹,导致他资金被套牢,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直接成了压垮张家的一根重要稻草!他个人因此亏损了足足八个亿!
现在倒好,他张家倒了,项目被迫贱卖给了宁希,而赵家……转头就和宁希勾搭上了,要联手开发他寄予厚望的东八胡同!
这算什么?把他张高明当猴耍吗?当初放他鸽子,害他损失惨重,现在却和接手项目的宁希合作得风生水起?
赵家这是明摆着瞧不起他,觉得他张家不行了,连合作都不配了?
他也懒得管书房里发火的张启轩,拎着外套就黑着脸出门了,这事儿他怎么着也要对方给个说法。
会所前台显然认得这位昔日的张少,但眼神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热络,只剩下程式化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张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赵三少!或者你们这管事儿的!”张高明语气冲得很。
前台小姐公式化地微笑:“抱歉,三少今天不在。您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不在?那就叫当初跟我谈东八胡同的那个赵经理出来!”张高明提高音量,引得大厅里零星几个客人侧目。
前台面露难色,正要说什么,一个穿着西装,面带圆滑笑容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当初与张高明对接过的三房经理之一,姓李。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少啊。”李经理笑容可掬,但眼底没什么温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听说您最近挺清闲的。”
张高明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劈头就问:“李经理,你们赵家什么意思?当初东八胡同说好我们一起做,你们临时变卦害我赔了八个亿!现在项目到了宁希手里,你们倒巴巴地凑上去合作了?耍我玩呢是吧!”
李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嫌张高明在这儿嚷嚷有些丢人,示意他到旁边的休息区说话。
还好现在没到晚上,还没正式开始营业,不然他真想叫人捂了张高明的嘴……
到了相对僻静的角落,李经理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张少,这话从何说起啊?生意场上的事情,意向而已,没签最终合同,哪有什么说好不说好的?市场有变化,我们调整策略,很正常嘛。”
“正常?”张高明气得发笑,“你们那是调整策略?分明是看我们张家当时势头不对,赶紧撤梯子!”
“张少,话可不能乱说。”李经理脸色也沉了下来,“当时的情况复杂,您自己心里也清楚。再说了,现在跟宁总合作东八胡同的,是二房的瑾少,跟我们三房可没关系。您要找人理论,也该去找二房啊。”
“少来这套!”张高明怒火更炽,“你们赵家分什么二房三房,对外不都是赵家?当初跟我接触的是你们三房,现在跟宁希合作的也是你们赵家人!你们就是看我张家现在不行了,落井下石!”
李经理似乎耐心耗尽,也懒得维持表面客气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如今气势虽凶,却难掩落魄焦躁的张高明,嗤笑一声:
“张少,我看您还是认清现实吧。生意场上,讲究的是实力和时机。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您自己也说了,张家现在……呵呵。”
他未尽之言里的嘲讽意味浓得化不开,“我们三公子……现在确实就是不想再跟张家合作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张高明被这直白的羞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经理,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少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们这儿还得做生意呢。”李经理说完,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朝里面走去,还低声对跟过来的保安吩咐了一句,“看着点,别让人在这儿闹事。”
保安会意,上前两步,虽未动手,但阻拦的意味明显。
张高明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巨大的愤怒,屈辱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