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明一听这话,当场就坐不住了。
“爸,为什么你都帮了二弟和三弟,就不肯帮帮我?”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却又压着火气,更多的是不甘心,“大家都是你的儿子,凭什么他们有,我就没有?你这也太偏心了吧!”
张启轩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连怒火都像是被反复消磨过的余烬。
“偏心?”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却陡然拔高,“你弟弟们是亏,但也就亏了几千万。你呢?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二十亿!你往东八胡同里砸了二十亿!你看看现在,把整个张家卖了,能不能给你把这二十亿的窟窿填上!”
说到这里,张启轩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了两声。旁边的吃了甜头的两兄弟刚想上前,他却摆了摆手,强撑着继续说下去。
“现在家里本来就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趁早把这块烫手山芋给丢出去!能回一点是一点!”他的声音越说越沉,“结果呢?这都过去多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是,爸!”张高明也急了,额头青筋暴起,“你要是不帮我填上这个窟窿,我只会亏得更多!”
他不是没想过止损,可问题是,根本没人接盘。
“你以为我不想卖吗?”张高明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焦躁与无力,“这几个月我联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能托的关系也都托了!可现在这种行情,谁敢接东八胡同?根本就卖不出去!”
项目像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他手里,每多拖一天,利息和各项费用都在往上滚。他比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只会是个无底洞。
可即便如此,张启轩依旧没有松口。
他看着张高明,眼神冷静而残忍,像是在看一笔已经注定失败的投资。
“卖不出去,那也是你自己选的路。”他说得极慢,“这个坑,是你挖的,就该你自己填。”
在父亲那里没讨到半点好处,张高明几乎是憋着一肚子火出来的。
胸口那股气堵得厉害,却又无处可发。张启轩的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他是不会帮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父亲还在,家主的名头还在,他就不敢把话说绝。再不甘心,也只能把火气生生咽下去,转而逼着自己想办法。
其实这段时间他并不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项目早就开始悄悄降价了,只是降幅一直控制得很小。
他心里始终想着拯救一下,前前后后已经砸进去几个亿,让他一口气亏掉这么多,等于亲手割肉,他实在下不了这个狠心。
更何况,他一直抱着一丝侥幸。
他以为,就算父亲嘴上再怎么强硬,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总归还是会拉他一把。
他毕竟是长子,是张家最早寄予厚望的人。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都已经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父亲却依旧那么的无情,更让他心里难以平衡的是。老二,老三那边,父亲都已经出手兜底,唯独他,被彻底放弃了一样。
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张高明心底自然是恨的,可是现在除了赶紧脱手也没有别的办法,东八胡同再拖下去,局面只会越发不可收拾。
他手里还有十几亿的尾款没有付,资金链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到了这个时候,他早就不指望赚钱了,能少亏一点是一点,能保住自己不被彻底拖垮,已经是奢望。
于是,他咬着牙,再一次把价格往下压。
可结果依旧不理想。
东八胡同这个盘子实在太大了,一出手就是十几亿,哪怕价格已经低于市场预期,真正有实力,有胆量接盘的人依旧凤毛麟角。
市场冷清,资本谨慎,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背上这么重的包袱。
后来张高明索性换了思路。
他想着把原本打包出售的联排四合院拆开来卖,单套推向市场,试图降低门槛,吸引一些资金量相对小一点的买家。
可他即便拆分之后,单套依旧是几个亿起步,依然无人问津。
一次次碰壁,让张高明的耐心和底气被一点点消磨干净。就在他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时候,有人犹豫着给他提了个建议。
“要不,你去问问云顶吧,云顶的宁总之前也打探过消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手。”有人跟张高明说到。
张高明虽然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宁希本人,但“宁希”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不陌生。
云顶成立时间不算长,却接连拿下了几个体量不小的项目,尤其是在京都迅速站稳脚跟,动作又快又狠,很难不引人注意。
只是听归听,张高明心里却始终带着几分轻视。
在他看来,云顶这样的新兴公司,说白了就是踩准了风口,运气好,加上会营销,才一时风头无两。
论底蕴,论根基,怎么可能跟他们张家这种传承了好几代的世家产业相提并论?再加上宁希年纪轻,外界对她的评价多半带着几分传奇色彩,在张高明眼里,这些多少都有些“虚”。
可即便再看不上,如今也没得选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东八胡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张高明再骄傲,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开始,他是让助理去联系云顶,结果连对方负责人的面都没见到,话就被客气却冷淡地挡了回来。
张高明心里那点不爽顿时被激了出来,可转念一想,又只能压下去。
最后,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云顶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云顶。
电梯一路上行,停在高层。
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张高明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明亮的落地窗,极简的装修风格,员工各自安静地忙着,整个空间透着一种高效而冷静的秩序感。
和他们张家那种厚重,讲究资历和层级的办公环境完全不同。
高效的电子化办公,看起来格外显高级,张高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落差,隐隐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原因。
宁希在听说张高明亲自来了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
这个消息,本就是她有意放出去的。
东八胡同这条鱼,她已经耐心地放线钓了很久。对方如今终于撑不住,主动找上门来,正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既然已经咬钩,她自然是不会放过。
会议室里,消毒之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张高明刚坐下,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神情。他不喜欢这种味道,总觉得带着点不吉利的意味。
宁希推门进来时,张高明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传闻中云顶的负责人竟然这么年轻。没想到风头这么盛的云顶老板竟然这么的年轻,只是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确实跟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张高明很快收敛心神,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直接开门见山。
“宁总,我知道你对东八胡同那片四合院有兴趣。”他开口倒是谈合同时的那套语气,“我手里正好要出,如果你这边有意向,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话音落下,他便将主动权抛了过去。
宁希没有立刻去翻文件,也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张高明脸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她才开口。
“确实想要。”她语气平静,却没有给对方太多缓冲的空间,“不过文件里的那些数字,我就不看了。”
她顿了一下,随即报出了价格。
“你手里的那几处院子,全部,十三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价格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宁希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张高明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宁总,”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却已经冷了几分,“你这话,就有点开玩笑了。”
“整个项目,我前后花了二十亿才拿下来。”他盯着宁希,目光隐隐发沉,“你现在十三亿就想全部收走,这个价,砍得是不是太狠了点?”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绷起来。
“如果张总对这个价格不满意,也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宁希语气依旧平稳,“毕竟现在的行情您也清楚,就算我十三亿收过来,后续的投入,时间成本,政策风险算下来,十有八九还是要亏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静,没有半分给人留台阶的意思。
在价格这件事上,拼的从来不是情面,而是态度。谁更着急,谁就先输一筹。很显然,现在被逼到角落里的,是张高明,而不是她。
更何况,她心里有数。
东八胡同那边的情况,她早就摸得七七八八。张高明前期已经付了八个亿,后面还有十二个亿的尾款迟迟没能到账,不仅项目方在催,银行,合作方,甚至一些隐在暗处的关系,都在同时施压,逼着他尽快把这个烂摊子解决掉。
她报出的这个数,看似狠,实则精准。
十三亿,正好填上那个最大的窟窿。
也意味着,张高明必须自己担下之前那几个亿的亏损。
张高明现在最低价标的是十六亿,主要还是想要少亏一点,价格一直都不想往下压,可是眼看着他的资金链兜不住了,只要有十五亿他都打算出给宁希的,但是没有想到宁希砍价竟然砍得这么狠。
“看样子,是我张家跟云顶合作无缘了。”张高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脸色阴沉得难看。他觉得对方根本就不是想买,而是在侮辱他。
“那我只能表示遗憾了。”宁希并不动怒,反而笑意温和,“希望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张高明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猛地起身,转身就走。桌上的文件被他甩在一旁,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走过去,把那些文件收拢起来,整齐地叠好,这才有些迟疑地开口:“老板,您不是一直想要那片吗?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在他看来,这次机会已经算是难得了。
宁希从他手里接过文件,随意翻了翻,语气轻松:“还可以再等等。”
她抬头朝林远笑了一下,神情从容,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林远挠了挠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没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真的还会回来吗?
另一边,张高明一走出办公大楼,助理立刻迎了上来。他这段时间又当助理又当司机,一个人顶着两份差事,忙得连轴转,见张高明脸色不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和云顶的合作……”助理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张高明冷冷地瞪了一眼。
“合作什么合作!”张高明压着火气,却还是忍不住爆发,“跟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赶紧走!”
说完,他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助理不敢再多问,连忙发动车子,载着张高明离开了京谷新区。
张高明从云顶回来之后,心里的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把东八胡同项目的对外报价,从原本的十六亿直接改成了十五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