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却似乎总也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不知从哪天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开始在各个角落响起,起初只是零星一两个,很快便如同传染般蔓延开来。擤鼻涕的窸窣声,压抑的闷咳,带着浓重鼻音的交谈……
宁希注意到员工们日渐憔悴的脸色和频繁请病假的情况,立刻让人事部门调整了考勤制度,给出现感冒症状的员工优先批假,叮嘱他们务必休息好再回来。
茶水间里,行政也备上了大桶的姜茶和预防感冒的中药冲剂,热气腾腾地供应着。
可是,情况似乎并未好转。请假条一张接一张,办公室里空置的工位一天比一天多。
往日里充满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忙碌景象,被一种压抑的,夹杂着病气的安静所取代。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滞重起来。
容氏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今年生病的人格外的多,
就连一向身体素质不错,活蹦乱跳的容却,也没能幸免。
婚礼的劳累或许降低了免疫力,他在一次外出后突然发起高烧,温度直逼四十度,伴随剧烈咳嗽和浑身酸痛。
姚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他送医。医院里人满为患,气氛凝重。
容却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在药物的控制下缓缓退热,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躺在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时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容却病情稍稳的当口,姚家传来了噩耗。
姚老太太在前些日子天气骤冷时,不慎染了风寒,起初只当是普通感冒,在家服药休养。谁知病情急转直下,咳嗽加剧,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家人慌忙将其送入医院。
但结果却令人心沉,老太太的肺部出现严重感染,病情迅速恶化,发展为呼吸衰竭。
从入院到病危,不过短短数日。
所有的治疗手段在迅猛的病情面前都显得无力回天。姚老太太终究没能撑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在一个凌晨,于ICU病房里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消息传到容却病房时,姚乐正用小勺给他喂水。容却还自嘲说自己这身体素质还不如姚乐,姚乐的心情才稍微好点,说她干的都是体力活,容却坐办公室身体不好也正常。
这玩笑话才刚刚说完,电话就响了,刚刚接起来就听到了电话那头母亲泣不成声的叙述让姚乐如遭雷击,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容却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嘶哑:“乐乐……”
姚乐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巨大的悲痛和连日来的担忧,疲惫瞬间将她击垮。她伏在容却尚且虚弱的肩头,失声痛哭。
姚老太太的葬礼规模不算大,请了一些亲近的人过来,刚刚才办过喜事,这会儿又要办丧事,宁希看着窗户上撕掉的喜字残留的胶痕,叹了一口气。
生命真的比想象中要脆弱一些,当初宁奶奶去世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实感,如今却惊觉时间流逝的这般飞快。
回到云顶的办公室里,宁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姜茶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桌上的台历,厚重的纸质台历,每一页都印着当月的日期和简单的节气标注。
她的视线定格在翻开的这一页:2003年1月26日。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传来瓷器的冰凉,这个时间……
她记得正好是S病毒在全国蔓延的中期,随着元旦和春节,人口的流动,病毒扩散得速度加快,很快就传至全国……
几乎是同时,放在桌上的机震动起来,是齐盛从苏城观镇打来的。
电话接通,齐盛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浓重的鼻音:“宁总,观镇这边……天气冷得邪乎,比往年厉害多了。不少老师傅和店员都病倒了,咳嗽,发烧的不少。我们这边也备了药,但感觉……这病气来得有点猛。春节活动的准备,可能得稍微缓一缓,人手实在有点转不开。”
宁希的心沉了沉,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声音保持着平稳:“齐盛,你怎么样?自己身体要紧。”
“我还扛得住,就是有点咳嗽。”齐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宁总,我听说……南边有些城市,好像也有类似的情况,医院里人挺多的。就是普通感冒发烧吧?但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员工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宁希斩钉截铁地说,“观镇那边,春节活动的筹备全部暂缓,非紧急的工程也先停下来。现有的营业,一定要做好通风和消毒。生病的员工,让他们安心休息,该报销的医药费全额报销。你也是,感觉不对立刻去医院,别硬撑。”
挂断齐盛的电话,宁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办公室异常的安静让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白,她心底格外的不踏实。
她迅速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相关的新闻信息。网络上的信息还远不如后世发达和即时,但一些门户网站的角落,论坛的只言片语里,已经开始零星出现关于“不明原因肺炎”,“多地出现相似病例”的模糊报道,大多语焉不详,尚未引起广泛关注。
然而,这些碎片信息,足以在她心中敲响最沉重的警钟。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季节性流感。
如果现在不尽快想应急方案,等到爆发的时候,她手下的天承街和观镇两个经营目标都会受到影响,而且像是酒店这样的地方更加容易出问题。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紧迫:“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紧急会议,外地负责人参加电话会议。”
第147章 (捉虫)急于脱手。……
云顶先是停了手下的活动规划,这件事情她还要请示一下才能做决定,云顶这边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毕竟眼看着年关将至,要是拖一天,带来的亏损几乎是无法估量的。
2003年的春节,注定与往年不同。
没有摩肩接踵的庙会人潮,没有往年过年时的热闹,街道上空旷了许多,偶尔驶过的公交车上也人影稀疏。
恐慌与担忧,如同冬日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刻,官方在经过审慎评估和严格部署后,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原定的春节庆祝活动,如期举行,但不对公众开放,不接待游客。
这一决定背后,蕴含着双重深意。
一方面,在全国上下被突如其来的病毒阴影笼罩,众人都担忧的时刻,官方希望通过电视转播等方式,将这场特殊背景下依旧顽强亮起的灯火,响起的锣鼓,舞动的龙狮,传递给千家万户。
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告诉众人生活仍在继续,希望从未泯灭,传统的节庆与欢乐,是驱散恐慌,凝聚人心的强大精神力量。
另一方面,这更是向全社会传递一个清晰而坚定的信号,官方有决心,有能力带领大家共克艰难,病毒无法阻断我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捍卫。
“今年的春节活动,意义特殊,责任重大。”宁希这边也接到了任务,表达欢庆的同时,还要让节目带来一些正面的力量,所以很多节目都要临时修改。
不过云顶这边也做出了严格的规划。
根据官方的统一要求和专业机构的指导,云顶旗下所有参与春节活动的场所,无论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又或者是购物中心还有酒店,全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卫生安全管控。
所有员工,从活动演职人员到后台保障,清洁安保,均需持有近期健康证明,并接受严格的每日健康监测。
活动区域在启用前进行了数轮彻底的终末消毒,活动中保持不间断的通风,所有高频接触表面定时擦拭消毒。
现场配备了充足的免洗消毒液,口罩等防护物资。
参与表演的人员,在非演出时段也必须佩戴口罩,并保持必要的社交距离。
观镇的古戏台上,评弹艺人依旧身着旗袍,怀抱琵琶,但台下空空如也,只有几台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原本温婉的歌都换成了更气势一些的曲目,仿佛将祝福与力量,透过镜头传递给远方的观众。
天承街的春节布景依旧璀璨,卡通生肖造型,传统花灯点缀街头,但以往熙攘的人群变成了严格执行消毒流程的工作人员和零星的媒体记者。
原本计划的街头互动游戏被取消,改为录制好的名人祝福短片,不管是这几年大火的演员还是歌手,都录制了视频,统一制作,在天承街的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
酒店和商业中心里,消毒水的味道虽然明显,但喜庆的装饰并未减少。
只是入口处多了体温检测和消毒环节,公共区域的广播里,柔和的女声不时提醒着“勤洗手,戴口罩,保持距离”。
节目是提前录制好的,春节当晚正式出现在电视节目上,当电视里播放出经过精心剪辑的春节特别节目,祝福的歌声响起,全国各地的景色汇聚在一起,这久违的热闹驱散了心底不少的阴霾。
节目的效果自然是好的,可不管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又或者是云顶旗下的其他产业都受到了影响。
病毒不仅威胁着人们的健康,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全国经济的脉搏。
影响是全方位的,连容氏这样的商业巨舰也未能幸免。
部分依赖线下接触和人员流动的实业项目,进度被迫延缓,供应链的波动也带来了额外的成本和不确定性。
而宁希掌舵的云顶,面临的冲击则更为直接和剧烈。
她手中两大核心经营权项目,定位都市时尚潮流的天承街,以及依托传统文化旅游的观镇,恰恰是此次受创最深的领域。
天承街往日里霓虹闪烁,人流如织的景象不再。
尽管物业并未完全关闭,但出于安全考虑和客流锐减,街区内超过三分之一的品牌门店选择了暂时闭店,橱窗里时尚的模特身上蒙上了一层薄灰。
坚持营业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营业时间大幅缩短。
观镇的情况更让宁希揪心。
十月顺利开街之后,原本计划在春节过后,借着热度趁热打铁启动的二期拓展工程,如今不得不推迟进度。
更严峻的是,疫情对旅游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如今这种情况,谁还有心思和勇气去古镇游览?
观镇一期虽未完全封闭,但游客数量断崖式下跌,近乎于零。
那些被请回来的老字号,手艺人,刚刚燃起的经营热情和生计希望,再次面临严峻考验。
旅游业是重灾区,与之相关的其他行业同样哀鸿遍野。宁希名下的其他商业中心和酒店也似乎进入了寒冬。
宁希的压力可想而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工作人员汇报着各个板块触目惊心的数据,脸上写满焦虑。
“宁总,天承街的租金收缴率不足三成,下个月可能还会更低。”
“观镇那边,有几家明确表示撑不下去了,想退租。”
“酒店入住率不到10%,还在持续下跌。”
宁希坐在首位,面色沉静地听着,等到汇报完毕,她才继续开口。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多半年内就会控制,目前来说,除了酒店和商业街以外,我们其他的产业还是比较稳定的。”宁希说到。
普通住宅在这次是最为稳定的,就算是要居家,也总归有个家不是么,虽然退租的情况也还是有,但是情况也还行,受到打击的主要就是商场那边,观镇本来就刚开,情况其实也还算可以,就是游客减少了,二期的工程需要推迟一点,天承街这边宁希倒是没那么担心,毕竟是京都的核心商业街,还是有底子的,后续回温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在亏一点就亏一点,熬过这个关头就顺利了。
宁希很快就部署了后面的任务,原来该怎么做的就继续怎么做,亏损的项目也就这几个月还是能撑住的,观镇的项目本来就才刚刚开始,宁希之前都打算再过几年才能见到成效,如今一期开放后效果本来就已经超出预期了,也算不上亏了很多。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员工,听完宁希的话稍微放心了许多,其实宁希自己心里也明白,要是她也跟着慌了,下面的人压力只会更大。
她的条理清晰,指令明确,让原本有些惶然的管理层逐渐找到了主心骨。
会议结束后,宁希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的城市,依旧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
这个春天格外寒冷,但再冷的冬天,也终有尽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带领大家,熬过去,等待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只是眼下,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容家这边毕竟是家大业大的,虽然受到了影响,但是总体来说影响并不算很大。
晚上,两个人前后脚回到了公寓里。
霍叔早就给两人准备好了晚饭,宁希没什么胃口,还是吃了一些,容予也简单的吃了两口,就回书房了。
想着晚上还有文件要处理,宁希给自己打了杯咖啡,也给容予打了一杯,端进去的时候,容予手中的钢笔还停留在纸上。
“给你打了杯咖啡。”宁希将左手的那杯放在他的桌上。
“谢谢。”容予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传来。
“先歇会儿吧。”宁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