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着。”容予按住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去处理。你听着就行,别劳神。”
他示意护士将病床稍微摇高一些,让宁希能靠得舒服点。
安排好这一切,容予才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向隔壁病房。
隔壁病房里,林远头上缠着纱布,手臂吊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精神尚可。他旁边坐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而另一边,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普通、神情却带着几分强作镇定的年轻男人,正是那个肇事司机。
见到容予进来,屋内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两名警察显然认出了容予,态度立刻变得更加严肃客气。那肇事司机眼神闪烁了一下,腰板却挺了挺,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
容予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先关切地扫过林远:“伤怎么样?”
“容总,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好。”林远连忙回答。
容予点点头,这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肇事司机:“说说吧,今天早上怎么回事。”
肇事司机咽了口唾沫,避开容予的视线,梗着脖子,用事先排练过无数次般的流利语气说道:“警察同志,还有这位……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我早上起晚了,赶着去上工,开得有点急,可能……可能没休息好,精神有点恍惚,等看到前面车的时候已经晚了,刹车踩下去感觉也不太对劲,可能车子有点毛病……就、就撞上了!我愿意赔钱!该多少是多少!我全认!但我真的不是存心要撞谁!这就是个意外!纯属意外!”
他一口气说完,反正咬死了自己不是故意的,态度看似诚恳,实际上估摸着早就想好了说辞,早不撞晚不撞偏偏那个时候撞上了宁希的车,怎么可能是意外。
警察在一旁做着记录,其中一人开口道:“根据目前初步调查,现场痕迹和对方车辆受损情况,确实符合一次追尾碰撞事故的特征。至于是否涉及故意,需要更多证据支撑。肇事车辆我们已经扣留,会进行详细的技术鉴定。”
肇事司机立刻附和:“对!鉴定!我配合鉴定!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但是说我是故意的,这绝对没有!我跟他无冤无仇的,干嘛要故意撞他?”
他说着,还指了指林远,一脸的无辜和委屈。
容予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寒意更浓了几分。他没有继续追问司机细节,仿佛对他的说辞毫不意外。
他转向警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辛苦两位。这起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针对的对象都过于巧合,我们有理由怀疑其背后另有隐情,并非简单的交通意外。这关系到重大商业项目的公平竞争,以及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我们恳请警方深入调查,不放过任何疑点。云顶和容氏,会全力配合,并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
他没有直接指控,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我们不信这是意外,要求彻查。
接着,容予的目光再次落回肇事司机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对方强装的镇定:“事故责任,自有法律判定。该让你出的赔偿,一分不会少。但是……”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如果你现在说的是实话,那么一切都好说。但如果,事后被查明,今天的事情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指使……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交通肇事和蓄意伤害、乃至商业犯罪,量刑天差地别。而作伪证、包庇真凶,同样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一样砸在肇事司机心上:“你背后的人,或许给了你一些承诺,或者一笔钱。但你想过没有,一旦事情闹大,查到他头上,他第一个舍弃的会是谁?到时候,你不但拿不到钱,还要独自承担所有罪名,在监狱里待上很多年。你的家人怎么办?值得吗?”
肇事司机脸上那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嘴,低下头,避开了容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只是反复嘟囔着:“就是意外……我没骗人……就是不小心……”
显然,背后的威胁或者利益,让他选择了硬扛到底。
容予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起身,对两位警察点了点头:“后续事宜,我的律师会全力配合警方。我们先去看看伤者。”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的肇事司机,走出了这边病房。
回到宁希这边,容予身上的冷意收敛了些。
跟着过来的警察朝宁希询问了一些关于事故的问题之后便离开了,后续的处理还需要一点时间,宁希也没有让林远继续去跟,这件事情容予直接找了律师过来对接。
“伤势怎么样?”宁希关心的朝着林远问道。
“没事,都是皮外伤,小问题,就是胳膊扭了一下,医生说住一晚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林远说道。
“那就好。”宁希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所防备,但是车子撞过来的时候,宁希还是慌了一下,现在听林远说没有大问题的时候,她也算是放心了。
司机那边的情况其实还要好一点,只是轻微的擦伤。
“那行,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后续的事情律师会跟进的,不用操心,好好养伤就行。”宁希说到。
“好。”林远应声,随后便退出了宁希的病房。
这边,容予看到众人都退出去了,这才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宁希,沉声道:“肇事司机是个硬骨头,或者说,对方给的价码或者威胁,让他觉得值得硬扛。”
宁希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张秋山做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那个司机,恐怕只是最外围的一环,甚至可能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容予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没受伤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他越是这样咬死意外,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放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霍叔和陈律师已经在查了,从这司机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最近接触的人,到那辆车的来源、维修记录,还有今天路上所有可疑的监控……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张秋山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太天真了。”
他轻轻抚过宁希包扎着纱布的额头,眼神温柔下来,但语气里的寒意不减:“他敢动你,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商业竞争是一回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伤人是另一回事。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得不偿失。”
宁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狠厉,心中那点因为受伤和波折而产生的阴霾,渐渐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所取代。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世纪初的霓虹灯亮起,勾勒出城市朦胧的轮廓,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
宁希因为药物作用,加上身心俱疲,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容予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并未离开。
霍文华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简单的餐食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又低声汇报了几句调查的进展,便悄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宁希均匀的呼吸声。
容予的目光落在宁希包扎着纱布的额角,那里还隐隐渗着一点血渍。他的眼神幽深,平静的表面下,是翻涌的情绪。
京都的世家圈子,自有其不成文的规矩,多年来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其中重要一条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尤其不轻易涉足对方的核心领域。
这并非出于高尚,而是利益权衡下的默契,避免两败俱伤。
可这一次,张秋山的手段实在是太卑劣了。
世家平衡的另一个层面,各家管好各家的枝蔓,别让旁支的愚蠢行径,给主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笑话。
张秋山这个背靠城东张家的旁系,他不出手,有人能出手。
容予站起身,走到外面的走廊,拿出便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喂?”
“晚上好,打扰了。我是容予。”容予的声音平静而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张启轩有些意外。“容予?难得接到你的电话。可是有什么事?”张启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慎重。
容家这小子,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只是容家跟张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怎么把电话打到他这儿来了。
“确实有点小事,想跟张伯伯说一声,也免得产生什么误会。”容予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电话那头的张启轩皱起了眉头。
容予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提了张秋山。
容予继续道:“商业竞争,各凭本事,本也正常。只是有时候,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该管教还是得管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张伯伯,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不喜欢把事情闹大,但也最是护短。我知道,这件事情与您和张家本家无关。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想,还是应该跟您通个气,免得有人借题发挥,伤了张、容两家的和气。”
容予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点明了事情,又摆明了态度。
电话那头的张启选,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容予话里的意思?
什么伤不伤和气的,分明是容家小子在表达不满,并且将问题直接抛给了张家主家来处理!
最让他恼火的是,张秋山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竟然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对付别人,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捅到了他这里!这简直是丢尽了张家的脸面!
世家最重颜面。自己家的人不争气,在外面胡作非为,还闹到被对头家找上门来“提醒”,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容予啊,”张启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件事,张伯伯事先确实不知情。你放心,我们张家,绝不允许门下子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竞争,更不用说伤及他人!这件事,张家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伯伯言重了。”容予语气依旧客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这只是一场误会。那就不多打扰张伯伯休息了。”
“好,你小子放心,我一定处理好这件事情。”张启轩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立刻叫来管家,声音冰冷:“去,查清楚张秋山现在在哪里!然后,给他打电话,叫他立刻、马上,滚回老宅来见我!”
管家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去办。
另一边,张秋山本来就因为今天的计划失败而心情不爽得很,这次他针对的可不只是云顶一家,其他公司毕竟是老油条了,应对这点手段还是有所准备的,所以六家都准时交上了标书。
只是张秋山不爽的是今天被宁希挑衅了,他最看不上的就是云顶,一个小公司也好意思来竞争,但是有容氏的参加又让他有了点危机感,没想到现在还被摆了一道,他自然是情绪浮躁。
只是他这边争想着呢,电话就响了起来。
接起来的瞬间,听到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立刻滚回老宅”的命令时,张秋山先是懵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老宅……话事人亲自召见?还用这种语气?难道是……
他猛地想起白天容予出现在投标大楼的情景,难道……容予真的为了那个女人,把事情捅到了张家主家那里?
不会吧,这种世家最讲究门第了,张茂说过,宁希只是海城的一个家世普通的人,大学时靠着竞赛奖金赚钱炒股后来又因为眼光独到,买了不少的房产,但是比起容家这种世界来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容家的那位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联系到他的本家!
他手脚冰凉地放下电话,再也顾不得什么标书什么项目,仓皇失措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而病房里,容予放下电话,走回宁希床边。他伸手,极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深邃。
张秋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到城东张家那栋威严深沉,透着百年世家底蕴的老宅门前时,夜色已浓。
老宅门前的两盏石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口那对沉默的石狮子,显得格外肃穆压抑。
他心中忐忑不安,额头上因为一路疾驰和恐惧而布满了冷汗。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刚想抬手去叩那沉重的兽首门环——
“吱呀”一声,旁边平时很少开启的侧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管家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圆滑笑容的脸,此刻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七伯,家主他……”张秋山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想探探口风。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七伯身后突然闪出两个身形健壮、穿着黑色劲装的护院。
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根手腕粗细、油光发亮的硬梨花木门栓,不等张秋山反应,那门栓带着风声,精准而狠厉地扫在了他的腿弯处!
“哎哟!”张秋山猝不及防,只觉得膝盖后方一阵剧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老宅门前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重心不稳的他,额头也磕在了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家主吩咐,”七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先在门外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去说话。”
张秋山趴在地上,膝盖和额头的疼痛交织,但更让他心寒胆颤的是七伯话里的意思。
跪在门外反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惩罚!连门都不让进!这说明什么?说明家主张启轩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他挣扎着想抬起头辩解:“七伯,我……”
七伯打断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显冰冷,“家主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最好按吩咐做,别再火上浇油。你不过是张家的一个旁支,这些年打着主家的名头在外面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千不该万不该惹上城南容家。”
张秋山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果然!果然是容予!他竟然真的为了宁希,把状告到了家主这里!而且听七伯这口气,家主在容予那里,怕是没讨到什么好,反而被将了一军,丢了面子!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再敢多言,忍着剧痛,老老实实地跪直了身体,低垂着头,面对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代表着张家无上威严的朱漆大门。
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冷坚硬,疼痛一阵阵传来,只是他心底冷得发狠,上次张茂的事情主家这边就已经给了他不小的惩罚,他几乎是赔了小半个繁昌才获得一线生机,可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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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宝,你想要的剧情在这里……
今天眼睛痛,更得有些迟,应该还有一章,晚点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