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宁芸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慢慢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先前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好。”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走。”
张律师见状,心中了然。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和解协议草案,一式三份,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
“请仔细阅读条款,如果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宁海颤抖着手,拿起笔,看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女儿和哭泣的妻子,最终,在那份意味着他们一家彻底退出京都舞台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余慧也跟着按了手印。
宁芸最后一个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那力道,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签完字,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墙壁,再也不发一言。
张律师收起签好的协议,礼貌地点点头:“协议生效。请务必在一个月内履行完毕。告辞。”
他转身离开,丝毫不在意这一家人的颓废与绝望。
第109章 云顶落选。
张律师带着签好的和解协议回到云顶办公室,向宁希汇报了最终结果。
“宁总,协议已经签了。宁海、余慧、宁芸三人都已签字画押。他们同意在一个月内搬离京都,并保证至少三年内不在京都长期居住或发展。作为交换,我们放弃对宁芸的经济赔偿追索。”张律师将一份协议副本放在宁希桌上。
宁希拿起那份薄薄的纸张,目光扫过末尾那几个熟悉又陌生的签名。
宁海的笔迹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颤抖,余慧的指印有些模糊,而宁芸的签名则显得潦草而无力,透着一股不甘与颓丧。
“辛苦了,张律师。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麻烦您跟进一下他们实际的搬迁情况,确保协议得到履行。”宁希轻轻放下协议,语气平和。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律师点头,“协议中明确了违约责任,如果他们逾期未搬或违反地域限制,我们将有权重新启动索赔程序,并追究其违约责任。”
“嗯,好。”宁希应了一声,将协议收进抽屉。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宁芸本人或许会挣扎,会不甘,会抱着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侥幸心理,试图继续赖在京都。
但宁海和余慧不同,人生地不熟本来就没有安全感,加上现在面临巨额赔偿,他最终会选择最保守的退缩。而余慧,在这种大事上向来缺乏主见,在接连的打击和丈夫的决断下,除了跟随,别无他法。
现在她不想再浪费在任何与这一家子相关的事情上。
“张律师,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后续的跟进,就麻烦您这边费心。”宁希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面。
“宁总客气了,分内之事。”张律师起身告辞。
日子在忙碌与充实中飞快流逝。整个云顶办公室几乎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天承街项目资格预审材料的准备上。
那份关于海城八处产业运营情况的综合案例报告,齐盛也是反复打磨、修改、完善。选中的案例要具有代表性和说服力,也与林远这边合作,将时光中心的成功经验融入。
宁希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她审阅着齐盛递交上来的一稿又一稿材料,提出修改意见。
终于,在月底一个阳光还算不错的下午,齐盛将最终定稿的厚厚一摞材料,连同所有必需的资质证明复印件、财务报表、授权委托书等,分门别类,用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仔细封装好,并在封口处郑重地贴上了云顶公司的封条。
他抱着这摞沉甸甸的材料,走进宁希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却又绷紧的神情:“宁总,所有材料最终审核完毕,封装好了。这是清单,请您最后过目。”
宁希接过清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封装完好的档案袋,确认无误。她抬腕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好。”她放下清单,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我亲自去送。”
齐盛愣了一下:“宁总,要不我去吧?或者让林远去?”
“不,我去。”宁希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边穿上大衣,一边拿起了那个承载着云顶未来重要一步的档案袋,“这是云顶在京都的第一个战略性大项目,我亲自过去。”
齐盛明白了她的用意,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下去。”
宁希抱着档案袋,在齐盛的陪同下走出办公室。经过开放办公区时,不少员工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追随着她。他们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这对公司意味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待。
助理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宁希坐进后座,将档案袋小心地放在身旁。
“去天承街街区管理委员会,招标办公室。”她对对方说道。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宁希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档案袋粗糙的表面。
里面装的,不仅仅是文字和数据,更是云顶团队过去几年积累的心血。
她知道,这只是漫长征程的第一步。资格预审只是门槛,后面还有更加激烈的方案竞标。
车子最终停在了天承街附近一栋并不起眼、却挂着显眼牌子的办公楼前。
这里就是天承街街区管理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地点,也是此次招标的报名材料接收点。
宁希整理了一下衣襟,抱起档案袋,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冬日的雾气下仿佛笼罩着一层金光。
她迈步走上台阶,身影没入那扇代表着机遇与挑战的大门。身后,是云顶团队的期盼;前方,是未知却值得全力以赴的战场。
天承街街区管理委员会的办公楼略显陈旧,但内部人来人往,气氛紧张而忙碌。
大厅里设置了临时的招标报名材料接收处,排着不算长的队伍,都是来自各家有意竞标企业的代表,个个神色严肃,手里都抱着或多或少的文件袋。
宁希抱着云顶的档案袋,排在队伍末尾,耐心等待着。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人,心中快速评估着可能遇到的竞争对手。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阴鸷的身影从旁边的走廊转了出来,似乎刚办完事,正打算离开。
是张秋山。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考究却透着几分刻薄的深色西装,苍白的脸上,狭长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大厅,立刻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排在队伍里的宁希。
宁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她对这个人毫无好感,甚至本能地感到警惕和排斥。
然而,张秋山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脚步一顿,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宁希走了过来。
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郁。
“宁总,真是巧啊。”张秋山在宁希面前站定,声音带着那股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沙哑,“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怎么,云顶也对天承街这块肥肉感兴趣?”
宁希不得不抬眼看他,神色冷淡而疏离:“张先生。招标公开,符合条件的企业都可以报名。”
“话是这么说没错。”张秋山点点头,目光却如同实质般在宁希手中的档案袋上逡巡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和毫不掩饰的野心,“不过,宁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天承街这种项目,水很深,门槛也高。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关系、背景、经验……方方面面。云顶嘛,在海城和京谷新区做得是不错,但跟那些真正有实力、有根基的大集团比,还是……嫩了点。”
他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诱惑和不容置疑的强势:“我看宁总是个聪明人,也有能力。单打独斗,胜算不大,还容易碰得头破血流。不如……咱们合作?我在京都这么多年,有些人脉,也有些资源。这个项目,我这边是志在必得。如果宁总愿意带着云顶的技术和经验加入,我保证,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分你一杯羹,大家一起发财,岂不是比你现在这样冒风险、吃力不讨好要强得多?”
合作?宁希心中冷笑。
与张秋山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且不说此人给她的感觉就极其危险,单看他与张茂之前的勾连,以及他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控制欲,就知道所谓的“合作”,最终必然是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之前张茂在她这儿挖人的事情,可是历历在目。
“谢谢张先生的好意。”宁希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带丝毫犹豫,甚至刻意提高了一点音量,让附近排队的人也能隐约听到,“不过,云顶有自己的发展规划和原则。我们更愿意凭借自己的实力和团队,去参与公平竞争。合作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一丝余地,眼神更是坦荡而坚定,直视着张秋山那双阴郁的眼睛,毫不退缩。
张秋山脸上的那点假笑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被断然拒绝的恼怒和更深的阴鸷。
他显然没料到宁希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回绝他,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冷意,“宁总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有骨气是好事,就怕……骨头太硬,容易折。”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宁希神色未变,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不劳张先生费心。云顶的骨头硬不硬,我们自己清楚。倒是张先生,与其在这里关心别人,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自己的投标方案上。我们也算是竞争对手,不是吗?”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对方的威胁,又将话题拉回到了公平竞争的本质上,反而显得张秋山刚才那番话有些上不得台面。
张秋山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阴冷地盯着宁希看了几秒,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丢下一句:“好,很好。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大厅,背影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宁希看着他离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那层警惕又加深了几分。
张秋山这个人,比张茂难缠得多,也危险得多。未来的竞标路上,恐怕不会太平静。
正好这时,排到了宁希。她收回思绪,将手中的档案袋郑重地递交给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员,看着对方清点、登记、盖章,最终拿到了回执单。
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宁希抬头望了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
材料已经递出,战书已经投下。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迎接挑战。
无论前方是张秋山,还是其他更强大的对手,她都会带领云顶,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走下去。
递交材料后的一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云顶办公室里,表面的工作依旧按部就班,但一种无形的焦灼和期待,如同暗流般在每个人心底涌动。
尤其是齐盛,几乎每天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电话,或者询问前台是否有来自天承街管委会的邮件或通知。
宁希表面上维持着惯常的冷静,照常处理着云顶的其他事务,甚至抽空去了一趟世纪酒店,查看节后运营恢复的情况,之前春节的事情对酒店还是有一点点影响的,虽然影响不大。
但她心里清楚,天承街项目的资格预审结果,对云顶未来两三年的战略方向至关重要。她也在等。
终于,在材料递交后的第七个工作日,下午临近下班时,消息传来了。
天承街项目经营权招标的资格预审已经完成,最终只有六家企业获得了领取正式招标要求文件的资格。而云顶的名字,并未出现在这六家之列。
云顶……好像被刷下来了。说是进入了候补名单,但按惯例,除非前面六家有大问题被取消资格,否则候补基本没机会。这次报名的企业太多了,竞争太激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尽管宁希没有立刻宣布,但那种沉寂和从她眉宇间流露出的些许凝重,已经让一直关注着此事的齐盛和林远等人察觉到了异样。
“宁总?”齐盛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一份报表,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宁希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几位核心成员,没有隐瞒:“刚得到消息,资格预审……我们落选了。只进了候补。”
“落选?!”林远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我们的材料准备得那么充分!海城的案例,时光中心的数据……”
齐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那里,那双总是充满干劲和专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震惊、失落,还有浓浓的自责。这份材料,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和期望,他反复打磨,力求完美,本以为至少能叩开那扇门……
办公室里的其他员工也听到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目光复杂地望过来。
兴奋期待了一周,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一股沉重的失落感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给招标办公室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宁希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仔细听,也能察觉到一丝紧绷。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天承街管委会招标办公室公示的咨询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宁希报上云顶公司的名称,询问资格预审结果。
对方的声音公式化而冷淡:“云顶公司是吗?查询结果是,未进入正式入选名单,列入候补序列。具体评审意见不予透露。感谢参与。”
“嗒”的一声,电话被挂断。冰冷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宁希放下电话,看向众人。齐盛已经颓然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林远也蔫了,靠着办公桌,一脸沮丧。其他员工更是面面相觑,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