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王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张律师严谨专业的目光一扫,又看到容予明显不好惹的气场,气势不由得弱了下去,只是恨恨地瞪着宁芸和宁海夫妇。
陈警官这边也给出了回应:“初步核查已经完成,世纪酒店方面确实未发现问题。做完最后一份确认笔录,确认联系方式,确保能随时联系到,宁希就可以先离开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们会再通知。”
“感谢您的公正处理。”容予客气了一句,随即对宁希温声道,“你先去把手续办完,我在外面等你。”
宁希再次点头,跟着一位民警去做最后的笔录和手续。有律师在场,整个过程更加顺畅高效。
而走廊里,容予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垂头丧气的王伟奇,一脸不甘的王太太,以及失魂落魄、相互搀扶着的宁海和余慧,最后在躲在他们身后、不敢抬头的宁芸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的疏离感。
宁芸的目光一直落在容予的身上,其实她在海城还给容氏拍过广告,那个时候她还跟容予打过照面,也不知道容予还记得不记得。
宁芸的目光却一直黏在容予身上,几乎无法移开。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混杂着难堪、羞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嫉恨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为什么?为什么宁希的运气总是那么好?!当初在海城,她就能得到容予的赏识和提拔,一路走到今天,成了云顶的老板,连这家气派的世纪酒店都是她的!
现在,她身陷麻烦,容予竟然亲自带着律师深夜赶来,为她撑腰,接她离开!那份毫不掩饰的维护和关切,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宁芸的心里。
宁希她凭什么?!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她哪一点配得上容予这样的男人?!自己哪点比她差?容貌?身材?自己可是要当明星的人!
再看看王伟奇,跟容予在一个空间里都感觉不是同一个图层的存在,且不说样貌,谈吐举止都差得太远了,宁芸其实这会儿自己都有些发蒙,当初怎么看中王伟奇的,是因为对方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一把吗?
可是,她以前想的不是这样的啊!她也想有一个想容予这样的人宠爱自己,而绝对不是王伟奇这样的人!不仅容貌一般,看着更是土里土气的,这要放在以前,是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某种病态的渴望,在羞耻和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生。她看着容予矜贵清冷的侧脸,再看看披着他大衣、正走向民警办公室办理手续的宁希的背影,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或许……
她被这个念头烧得头脑发热,几乎忘记了眼下的处境和自身的狼狈。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挣开了余慧下意识拉着她的手,鼓起残存的勇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因为打架而有些乱的衣服,朝着容予的方向,怯生生地、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柔弱和委屈,迈出了一小步。
“容……容先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试图唤起对方的记忆,“您……您还记得我吗?去年在海城,容氏的那个广告拍摄,我……我当时也在……”
然而,容予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她脸上。在她开口的瞬间,他只是极淡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宁芸如坠冰窟。
他甚至没有等她说完,便已漠然地转开了视线,重新投向宁希离开的方向,宁芸的搭话,连让他多停留一秒钟的资格都没有。
宁芸脸上那勉力维持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被彻底无视、踩入尘埃的难堪。
很快,宁希办完了手续,走了出来。容予很自然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带离了办公大厅。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却让宁希感到一阵清醒和轻松。霍文华的车已经无声地滑到了门口等候。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喧嚣,宁希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容予侧身看着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责备:“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一个人跑来应付这些。”
“事发突然,你又不在,我想着先过来看看情况。”宁希如实说道,声音里带着倦意。
“下次不许这样。”容予的语气不容置疑,“天大的事,有我。律师团队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跟进后续,包括对那几个人诽谤行为的追责。”
他的安排周密而迅速,几乎考虑到了所有方面。宁希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有他在,她永远不是孤身奋战。
“谢谢。”她轻声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跟我还说谢谢?”容予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休息,“累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好。”宁希应了一声,靠在了容予的肩头,她也确实是累了,除了身体上的,还有就是心理上的疲惫。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玻璃上起了雾气,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流淌的光影。
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宁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容予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是真的累极了,睡着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示意霍文华将车内暖气调得更柔和。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了容家老宅距离容予院子最近的道儿上。霍文华熄了火,回头轻声询问:“少爷,到了。”
容予低头看了看怀中睡得正沉的宁希,她眼下的阴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安然地覆着,睡得毫无防备。他不想吵醒她。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然后小心地、尽量不惊动她地,自己先下了车,再弯腰探身进去,手臂轻柔地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宁希似乎只是在睡梦中含糊地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便又沉沉睡去,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这段时间为了天承街项目本就劳心劳力,加上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和长时间的等待,身心俱疲,此刻在绝对安心的人身边,睡意如山倒。
容予抱着她,脚步放得极轻,走进寂静的老宅。宅子里大多数人都已安睡,只有廊下留着的几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
他抱着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重院落,回到了西侧那栋小楼,上了二楼,径直走进宁希暂住的房间。
房间里的暖气一直开着,温暖如春。容予轻轻将她放在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
宁希陷进柔软的被褥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容予就着床边夜灯微弱的光,仔细地帮她脱下鞋子,又拉过叠放在床尾的羽绒被,轻轻地、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借着朦胧的光线,凝视着她沉睡的侧颜。
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但眉宇舒展,呼吸平稳,显然睡得很沉。看着她安然睡去的模样,他心中因她独自面对麻烦而升起的那点无奈,也渐渐被怜惜和安心所取代。
只要她没事,就好。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如同羽毛拂过,没有惊扰她分毫。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夜灯,散发出足以驱散黑暗却又不会影响睡眠的微光。
最后,他轻轻带上房门,将一室静谧与温暖留给了沉睡中的人。
走廊里重新归于安静。容予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
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又拨通了律师的电话,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需要重点跟进的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挂断电话,他才真正松了口气。夜风吹过庭院光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宁希紧闭的房门,随后才收回了视线。
转身,他也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清晨,阳光投在窗帘上,将屋子照得明亮。宁希在柔软的被褥中悠悠转醒,意识还有些朦胧。她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实温暖的被子,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
她愣了几秒,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她是怎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还盖好被子的?
她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在离开派出所上车后,车子里暖和得很,困意就上来了。她只记得靠在容予肩上,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疑惑间,房门被轻轻敲响,是容家的帮佣阿姨,端着温水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道:“宁小姐醒啦?睡得还好吗?容先生昨晚抱您回来的时候,特意嘱咐别吵醒您呢。”
“抱……抱我回来?”宁希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子瞬间红透。她虽然猜到可能是容予送她回来,但没想到是……抱进来的?
阿姨见她这副模样,笑了笑,体贴地没有多说,放下水杯就退出去了。
宁希坐在床上,感觉脸颊的热度半天都退不下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悸动。
洗漱换好衣服下楼,早餐已经备好。容奶奶合容予都在餐桌旁。看到她下来,容奶奶立刻关切地招手:“小希快来!睡得还好吗?昨晚折腾坏了吧?”
宁希走过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先瞟了一眼容予。
他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见她看过来,抬眸对她微微一笑,眼神温和坦然,仿佛昨晚抱她回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这坦然反而让宁希更不自在了,她连忙移开视线,在容奶奶身边坐下,低声应道:“奶奶,我睡得很好,没事了。”
容奶奶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见她虽然眼下还有点淡青色,但精神还算好,这才放下心,又忍不住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酒店那边……严重吗?我听说还闹到派出所去了?”
老人家语气里满是担忧。
宁希不想让这些污糟事过多地影响老人家过节的心情,更不想细说宁芸那一家子的丑态和王伟奇的无耻。她简单地说道:“奶奶,就是一点顾客纠纷,有人喝多了闹事,已经处理好了。酒店方面没问题,警方调查清楚就让我回来了。”
她语气轻松,三言两语带过,略去了最不堪的部分。
既然宁希说处理好了,容奶奶也不再多问细节,只是拍了拍宁希的手背,赞许道:“没事就好。你这孩子,年纪轻轻,遇到事能这么稳得住,自己就把事情处理妥当了,真是不容易。”说着,还笑着瞥了容予一眼。
容予放下粥碗:“那当然。”
宁希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红晕刚退下去一点,又隐隐泛了上来,连忙低头喝粥:“奶奶您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
饭后,其他人移步客厅继续聊天,容予和宁希默契地留在了相对僻静的后院回廊下。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容予递给宁希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神色比早餐时多了几分凝肃。
“小希,昨晚的事,律师早上跟我通了电话,后续处理方向基本定了。”他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派出所那边的结论没问题,酒店和你都清白了。王伟奇那套胡说八道,警察心里有数,已经严厉警告了他。他们三家那点破烂事,警察不管,让他们自己扯皮去。”
宁希捧着温热的茶杯,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是底线,也是预期之内。
“但是,”容予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你也知道,这种带着‘派出所’、‘抓奸’、‘特殊服务’字眼的闲话,传起来最快,也最变形。哪怕咱们啥事没有,经一些人的嘴添油加醋一说,黑的也能说成灰的。世纪酒店刚开业,名声最要紧,尤其是过年这时候,全靠口碑拉客人。”
宁希的心往下沉了沉。2000年初,虽然网络还不发达,但电话、饭局、熟人间的口耳相传,传播效率和扭曲能力同样惊人。、
尤其是在相对封闭又注重“面子”和“风声”的商圈和高端消费圈层里,这种带着“桃色”和“丑闻”色彩的消息,破坏力极强。
“我已经让张律师,正式给王伟奇和宁芸发律师函了。”容予语气果断,“告他们俩诽谤,损害酒店和你的名誉,造成经济损失。要求他们登报道歉,消除影响,赔偿损失。”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宁希点了点头。“不过,我看那个王伟奇也不是个好惹的人,他会答应登报道歉吗?”
“他会的。”容予给宁希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你放心,这些事情都交给张律师去做,你只要安心的等着就行了。”
“好。”宁希点了点头,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了。
总之,希望这件事情快点处理吧。
过年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喜庆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工作的节奏便已悄然临近。
青石胡同里的红灯笼依旧挂着,但往来拜年的人渐渐少了。
还有一天的假期就要上班了,宁希跟姚乐在屋子里下五子棋。
“姚乐,有件事想跟你聊聊,听听你的想法。”宁希语气带着征询。
“嗯?你说。”姚乐放下手里把玩的一颗棋子,看向宁希,见她神色认真,也坐直了些。
“是关于天承街经营权招标的事。”宁希没有绕弯子,“云顶打算竞标。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够通过资格预审,拿到正式的竞标名额,我希望……你能作为项目的首席设计师,或者至少是核心设计顾问,加入进来。”
“天承街?!”姚乐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兴奋,“那个京都最老牌、最核心的商业步行街?你们要竞标整体运营权?”
“对。”宁希点头,将她从容予那里了解到的项目背景、招标要求以及云顶目前面临的挑战,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姚乐。“……所以,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但难度也极高。竞争对手都是业界巨头。我们云顶在品牌和综合运营经验上不占优势,必须在改造规划方案上做出真正的亮点和差异性,才有一线希望。而设计,尤其是街区整体风貌、业态布局、公共空间重塑的设计,将是方案最核心、最直观的体现。”
她看着姚乐,目光诚恳:“从时光中心的成功就可以看出来,你的能力很出色,我觉得我们合作,肯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姚乐听完,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退去,但眼中已迅速浮起了一丝犹豫和紧张。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平复心情。
“宁希,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姚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慎重,“天承街……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那是京都的商业地标,不是我现在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能参与的大项目。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我心跳都快了好几拍。”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可是……正因为项目太大、太重要了,我才需要考虑考虑。而且,”她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工作室就我和两个助理,平时接接中小型项目还行,真要接下天承街这种级别的设计任务,无论是人力、精力,还是专业深度,恐怕都得大大扩充和提升才行。这……不是小事。”
宁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理解姚乐的兴奋、向往,也能体会她的顾虑和压力。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姚乐,你的顾虑我都明白。”宁希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坚定,“我找你聊,不是现在就要求你立刻答应。距离资格预审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宁希……”姚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明亮而坚定起来,“谢谢你这么相信我,也给我时间考虑。这个项目……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我会认真、慎重地考虑。”
姚乐被宁希这番坦诚又充满信任的邀请说得心潮起伏。心底沉甸甸的,也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