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宁希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那就打扰了。”
容予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对霍文华吩咐道:“霍叔,直接回老宅。”
“是,少爷。”
车子平稳地驶入容氏老宅,穿过那道气派而厚重的大门,沿着两旁栽满古柏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车刚停稳,早已等候在旁的家佣便微笑着迎了上来,动作娴熟地为他们拉开车门,接过霍文华从后备箱取出的行李,态度恭敬又不失亲切:“少爷,一路辛苦了,老太太正在茶室等着呢。”
宁希不是第一次来容家老宅了。相较于年节时那种宾客云集、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此刻的老宅显得格外宁静,甚至透出几分平日里难得的冷清。
飞檐斗拱的中式主楼在暮色与灯光的勾勒下,庄重而静谧,只有偶尔走过的佣人轻声细语的问候,才打破这份安宁。
在佣人的引导下,宁希和容予穿过布置典雅、点缀着古董字画的回廊,走向内院的茶室。一路上遇到的容家佣人都对她点头微笑,态度和善自然,显然早已将她视作熟客。
容予在一旁轻声解释道:“今天不是家庭聚会日,家里就奶奶一个人。听说你今天到,特意让厨房多准备了几道你爱吃的菜。”
正说着,茶室那扇雕花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慈祥温暖的笑容,目光越过容予,直接落在了宁希身上。
“小希来了!快,快过来让奶奶瞧瞧!这路上累不累啊?”容老太太放下茶杯,朝宁希伸出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瞬间驱散了这大宅因人员稀少而带来的些许清冷感。
宁希连忙快步上前,握住老太太温暖干燥的手,心头因这毫无保留的欢迎而泛起暖意:“奶奶,我不累。让您久等了。”
“等你们回来吃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久等。”老太太拉着宁希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里满是笑意,“嗯,气色还行,就是好像又瘦了点。南城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奶奶放心。”宁希温声应答。
容予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俩亲热叙话,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知道,奶奶是真心喜欢宁希,这份发自内心的接纳,比任何刻意的安排都更能让宁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感受到归属。
饭后,佣人端上一个精致的青瓷果盘,里面盛满了红艳欲滴、还带着些许湿气的荔枝。颗颗饱满,果壳上的尖刺都透着新鲜。
“奶奶,这是从南城果园现摘的荔枝,知道您喜欢,特意带来给您尝尝鲜。”宁希微笑着将果盘往老太太面前轻轻推了推。
容老太太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哎哟,真是好孩子,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的喜好。”
她伸手拈起一颗,指尖稍一用力,褐红色的果壳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含汁水的果肉,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在空气中。
“嗯…甜,汁水也足,比市面上买的味道正多了!还是这刚离枝头的最有味道。”她笑着朝宁希说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欢心。
这荔枝的甜,似乎不止于味蕾,更一直甜到了心里去。老人家年纪大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到了这个岁数,图的不过就是这份放在心上、千里迢迢带回心意的温暖。
容予坐在一旁,安静地剥着荔枝,将剥好的果肉自然地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奶奶和宁希中间。
他看着奶奶脸上满足的笑容,又看了看宁希柔和下来的侧脸,室内灯光温暖,果香清甜,气氛是难得的温馨融洽。
饭后,又陪着老太太在茶室说了好一会儿话,看着窗外天色渐渐变得朦胧。
虽然才晚上七点,夏天的白昼较长,但庭院里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更显得天色暗沉。
容老太太看了看座钟,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体贴地对宁希说:“时候不早了,小希你刚下飞机,又陪我说了这么久话,肯定也累了,我也不耽误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随时来找奶奶玩。”
她说着,又看向容予,语气自然:“小予,你送送小希。”
“好的,奶奶。”容予顺从地应下,站起身,很自然地拉过了宁希放在一旁的行李箱。
宁希也起身向老太太道别:“奶奶,那您也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快去吧。”老太太慈爱地挥挥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楼。
室外,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是一种深邃的暗蓝色,西边天际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近乎透明的亮白色尾迹。
容家老宅与澹园之间那条蜿蜒的青石板小径,在朦胧的天光与暖黄路灯光线的交织下,显得格外幽静。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轻响,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脆的虫鸣,更添几分夏夜的意境。
或许是因为刚从温暖热闹的室内出来,或许是因为这夏日傍晚特有的朦胧与惬意,两人都没有急于开口说话。
宁希微微侧头,看着走在她身旁的容予。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手拉着她的行李箱,姿态从容。在这样朦胧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比平日里柔和许多。
容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怎么了?是还有什么东西落在奶奶那儿了?”
“没有。”宁希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好了,我到了,你回去吧。”站立在澹园的朱门钱,宁希朝着容予说到。
容予却没有将行李箱递还给她,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门内那条通往主屋的石板路上,语气自然地说道:"我帮你把行李拎进去吧。院子里的石板路铺了鹅卵石不太平整,拉箱子不方便。"
她抬眼,对上容予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他说得也有道理。
她顿了顿,终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那麻烦你了。"
容予唇角微扬,率先推开虚掩的朱门,提着箱子走了进去。宁希跟在他身后。
容予步履稳健,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不好走,他干脆整个拎了起来,好在路途也不远,不然宁希还挺不好意思的,容予把宁希的行李送到主屋门前的台阶下才放下。
"就到这里吧。"他转过身,面对宁希。
"谢谢。"宁希站在高一阶的台阶上,几乎与他平视,"回去路上小心。"
"嗯。"容予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早点休息,公司这边给了放了五天的假期,好好休整。"
"好,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夏虫在草丛间低吟,增添了几分热闹,驱散了独处的尴尬。
"那我走了。"容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好。"宁希点点头。
容予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地离去。
他的背影在庭院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挺拔,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宁希站在台阶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朱门口,容予细心的帮她拉好大门。看着大门紧闭,宁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虽然过年时曾在澹园小住过几日,那时只觉得算是个不错的落脚点,起码是比酒店稍微舒服一点,但毕竟不是自己常住的地方。她原以为,再次踏入这个只是短暂停留过的居所时,会感到些许陌生与疏离,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然而,并没有。
目光所及之处,一切布置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隐隐绷着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将行李箱随意放在一旁,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感受着被熟悉气息包围的安心。
隔日清晨,宁希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
夏日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刚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正准备去厨房简单弄点早餐,便听见门口传来门环叩动的声响,她还以为自己的幻听了,不过大抵是一位她没听见,加装的电子门铃声音响起的时候,宁希才知道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她打开大门,就看到霍文华带着两名穿着整洁工作服、提着专业清洁工具箱的人员,正站在门外。
宁希打开门,有些诧异:“霍叔,这么早?”
霍文华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解释道:“小希,早。你这屋子虽然有定期维护,但毕竟有半年没住人了。少爷特意吩咐了,让我今天带人过来,帮你把里里外外再彻底打扫一遍,尤其是边边角角,灰尘一定要清理干净,这样住着也舒心。”
他侧身让出后面的两位专业人员:“这两位是经常为容家老宅做深度清洁的,很可靠,手脚也麻利。”
宁希看着门外这阵仗,心里微微一暖。
“麻烦你们了,请进。”她让开身,请他们进来。
霍文华指挥着那两人开始工作,自己则挽起袖子,笑着对宁希说:“你可以先去用早餐,或者忙自己的事。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专业的清洁人员动作迅速而安静,开始有序地工作起来。擦拭玻璃的水声,以及偶尔轻微的挪动家具声,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给这静谧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虽然澹园基础物资都有配备,但一些个人偏好和日常消耗品仍需补充。
给霍文华说了一声之后,她就出了门,准备去采购一些日常用品,要是他这边结束了离开的时候帮她把门带上就行。
一个小时后,当她提着最后两袋东西推开澹园的朱红大门时,就看到站在水池边的容予。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与黑色长裤,见惯了他一直是西装革履的,这般日常的装扮倒是让宁希眼前一亮,容予这会儿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水面。
而池水里,两名穿着防水裤的老师傅,正拿着网兜,小心翼翼地在水草丛和假山石缝间探寻、打捞着什么。
宁希脚步一顿,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是……在做什么?”她走上前,疑惑地看向容予。
容予闻声转过头,见到是她,眉宇间的微蹙舒展开来,顺手帮她接过手里的袋子,放在了石桌上,语气自然地解释道:“你回来了。”
放下东西后,他指了指水池,“夏季雨水多,这池子又连通着外面的活水,容易滋生蚊虫,也容易引来青蛙。”
她这院子确实翻新结束后住过一次就没管过了,容予倒是考虑得周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面:“晚上蛙鸣声会比较大,影响休息,正好今天有空,就找两位有经验的师傅过来,把池子清理一下。”
原来是为了这个。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她轻声说,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还是清理一下好。”容予语气随和,“我们老宅每年也会清理,你这院子小,顺道的事情,很快,半个小时就弄好了。”
正说着,就有一只青蛙从眼前挑了过去,容予看了一眼,笑着对宁希说:“你看,数量还不少。放心,师傅们有经验,不会破坏水池生态,只是适当清理,也会做些防护,尽量让它们别在这里安家。”
“那就麻烦你了。”宁希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一天两天没什么,昨儿个也可能是自己太累了,睡得太沉,但是想着晚上听取蛙声一片也挺烦躁的,整理整理也挺好。
“晚点帮你把树上的蝉蛹也捉一捉。”容予考量得周到。“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可以同我一起。”
宁希正准备伸手去提放在石桌上的购物袋,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容予。
捕捉蝉蛹?这话从眼前这个时常西装革履、气度沉稳的容氏继承人嘴里说出来,着实带着几分违和感。
“你……还自己捉蝉?”她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她实在很难将“捉蝉”这种接地气的行径,与眼前这个总是身处云端、运筹帷幄的男人联系起来。
容予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夏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朗。
“怎么,不像?”他转过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我小时候,也是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让奶奶头疼不已的皮猴子。夏天跟着老宅的花匠师傅捉蝉蛹的事儿也没少干。”
他描述着那些久远的童年趣事,神态放松,带着一种宁希从未见过的生动。与她认知里那个在办公室里冷静决策、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的容予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让她一时有些怔忡。
“是有点……想象不出来。”宁希老实地说,唇边却也漾开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发现,了解这些关于他的、与商业无关的琐碎往事,感觉并不坏,甚至让她觉得眼前的容予更加真实、生动。
就在这时,跟在霍文华身后过来的、容氏老宅的一位老花匠张师傅,一听说容予要自己上手,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少爷亲自动手!
他习惯性地就上前一步,张口便道:“少爷,这种小事哪用您亲自来,我们几个……”
他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旁边的霍文华轻轻拽了一下。张师傅疑惑地转头,就见霍文华冲他微微摇头,递给他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