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烦。”
理由过于笼统, 她问:“是因为我在旁边?”
“和你没关系,”顾泽临回得很快,皱眉道:“单纯是烦她管得宽。”
“真的?”
“嗯。”
笛袖快走两步,转过身正对他,肩头深咖格纹羊毛围巾因她的动作滑下半截,飘荡在风中,“看着我的眼睛。”
顾泽临身形顿住, 对视霎那,笛袖即昭示性颔首下结论:“你没说实话。”
“我听到了管家先生和你姐姐的通话。”笛袖声音清泠道:“就在今天中午,是无意听到的。”
“她很生气,追问你人在哪里, 还警告说今天之内再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顾泽临先是意外,没料想被她偶然听见了。和顾箐的通话内容管家每一句都原封不动传达,但是他并不在意:“她的威胁不作数。”
“你是不是没和家里交代缘由,就一声不吭地跑过来见我?”
“这是我的人生自由。”
顾泽临摆明不觉得有问题。然而关键的是,与顾箐搪塞时,“管家口中你不归家的理由,和真实情况不符。”笛袖戳破他伪装的言语,“——你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我。”
顾泽临望着她清丽的眉眼,没立刻说话。
这番无异于印证了她的猜测,笛袖胸口微微发闷,真的是因为她。
他们远离家人朋友,笛袖险些都忘了,现在正值春节。
那么,顾箐的意思也很明确了。
“和家里断联几天?”
“三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宁。”
“不回。”他心里早已做好决定,“我要在这陪着你。”
顾泽临一点不想走。离开就意味着有变数,他分明已经感受到笛袖态度在软化,不再排斥他的亲近,这时候不留下来乘胜追击,怎么可能甘心?
从对话内容听出已经不是第一次质问,顾箐的耐心即将触底,笛袖其实理解顾箐的心情,要是她过年佳节失踪,家里人估计一样得疯。
可他不听顾箐的威胁,该怎么办?
“如果我让你回去呢。”
笛袖走近身前,微垂额头挨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抚上心口慢慢地划,低低的话语落在耳边:“我的话作不作数?”
他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整个人被勾住。
……
“回去吧。”呼吸间鼻息呵气成雾,她轻轻说:“有人记挂是烦恼,也是好事。别让你家里担心。”
说完,手指一点作势推开,与之同时顾泽临慢半拍回过神。
“那你呢?”
按捺住喉间升起一丝痒意,他低低地说:“我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当然也要回去。那是我家,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无论他和谁结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不可能一直躲在外面,始终不去面对他们。”
“出来得够久了,我该摆的脸色摆了,该闹的情绪闹了,现在是收场的时候。”笛袖面色和语气都格外平静,“我没有真的生气,而是表明一种态度,我爸这件事做得不对,家里人联合起来瞒我,我过不去的是这个,所以从一开始故意搞得难堪,我得让之前没有正视到我感受的他们正视起来。”
简单来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不哭不闹的乖孩子久而久之被忽视。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他的信任没有来由,全凭本心。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笛袖抬头看向他,作出倾听的姿态。
高耸灯塔伫立海滩边,白色浪花潮涌迎向陆地,具象出海岸线的形状。
连接的石板小路尽头他们面对面站立,一仰一俯,脸挨得极近,远看两重人影如同相互依存。
顾泽临伸手握住风吹落滑下肩头的围巾一角,重新绕过她的肩颈,松松系挂好——这是下车前担心海边风大,他特意为她披上,“我们之间……”
眼神交撞,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和林有文看她的完全不一样。
坚定又忐忑、年轻无畏又紧张,只因她的一个字。
最后败下阵来,“我会考虑一下,给我点时间。”
顾泽临倏忽笑,得到这句话终于放下心来,从一开始,他不奢望笛袖会直接答应,想要的从来只是个机会——被纳入候选人名单的机会。
“你慢慢考虑,我们有充裕时间。“
他言语直率,明晃晃的喜欢不加半点掩藏,声音无比愉悦道:“我会用一切办法追你,直到你同意做我女朋友为止!”
炙热的话语光是听着,都能将耳廓灼烧发红,笛袖微撇点脑袋,轻嗯一声,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天色将晚,气温开始骤降,车内氛围却温暖如春,犹如坚冰消融。
顾泽临脸上笑意没散过,半途频频侧过脑袋看她,眼神带着温度,燥得笛袖心里直想躲,只能故作镇定扭过头去看窗外。
话算是挑明了一半,她并没有真的答应下什么,可顾泽临的欣喜已然越于言表。笛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心声毫无顾忌地讲出来,恣意所欲;也惊讶于他的满足来得如此轻易,只因为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都能调动起对方所有的情绪。
也许——
这是她没体会过的……为爱情着迷的魔力?
在快招架不住的时候,车终于到了她家小区附近,笛袖松了口气。所幸顾泽临这一路心里也在翻转各种想法,没再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一带都是独栋房屋群,楼高不超过四层,精巧建筑之间亮起幽明光点。房屋外银杏树冠茂密如云盖,和漆暗的连绵坡屋顶在黑夜形成大小不一的色块交叠,顾泽临试图在其中分辨出属于笛袖的家,却以失败告终。
“要我陪你进去吗?”
瞧见笛袖即刻应激的表情,他掩唇闷声发笑:“……我问下而已,干嘛这么紧张。”
“不用。”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纯粹怕顾泽临乱来,推开车门时,“可能你需要和家里人对峙的勇气?”他随口一说,“有需要随时叫我。”
言下之意他还会在外面停留。
可笛袖想要的不是这样。
“你应该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意味着,我接下来要冷静思考,期间我们不要再见面,这会影响到我的判断。”
他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深意,不得其解。
“原因?解释一下。”
“没有原因。”
“凭什么。”
“这是我的规定。”
“我不同意。”
她直直盯视看着顾泽临的眼睛,半分不退让,“那你就出局。”
“先前我答应的话都作废。”
车门没关,冷空气疯狂挤涌进来,车内气温陡然又掉下去,仿佛刚才的暖意、温情都是短暂错觉。
对视不过三秒,滚烫的心口慢慢冷却。
僵持过后,以他最终妥协点头作为收场。
“好。”
“希望你遵守我们的约定。”她目的达成,不做过多停留。“你该回去了,”在顾泽临开口前,笛袖温声劝:“别任性,别让家里为难。”
这些天,管家先生太太夹在两头,里外难办。好在顾泽临听她的,要时间考虑便给她时间,让他回顾家二话不说当晚回,临别前,他以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一定会等到想要的回答。”
他说的不是等她的回答,而是必须他想得到的,笃定口吻表示决心,却不让她讨厌。
到家门外,笛袖看见屋里漆黑一片。
晚上八点没人在家,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不用和那对母子面对面相处,她心里轻松更多还是落寞更多,笛袖没心情慢慢体会其中区别,径直上楼去收拾行李。
她欺骗了顾泽临。
她想让他安心回去,只能找个自己必须回家的借口,否则顾泽临只会在这停留更久。此前她已经听说过不止一次,顾泽临和亲姐顾箐关系僵持,她不想成为双方激化家庭矛盾的导火索。
可是她没告诉顾泽临的是,这些天父亲不曾联系过她一次,或许是他心底已经做出了决定,又或者他还没想好如何给气愤离家的女儿一个合适答复。
但笛袖不想再耗下去了。
她快速收拾完随身物品,拖出行李箱关上卧室灯,可就在这时房屋大门开启又关闭,亮堂客厅处传来耳熟的声音,边聊着边进门,对话很是热闹。
巧合的是,爸爸他们回来了。
第46章 {title
手搭在行李箱横杆上。
笛袖默然一瞬, 松开,将行李箱置于原地,空手下楼。
既然撞上了, 那干脆直面——心里不想面对是一回事, 但真碰上了,她不会选择躲藏。
何况现在想避开也晚了,笛袖一进家门便把大厅的灯全部打开, 他们进屋时自己还在楼上, 房间也是亮着的,明眼人都知道她回来了。
客厅里, 爸爸和邓雯母子都在。
邓雯率先瞥见笛袖身影,神情很是自然地扬起笑, “哲哲回来啦。”
她主动问询:“听你爸爸说你们高中同学组了聚会,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笛袖颔首, “只是挺久没见, 花了些时间才熟悉起来。”
“难怪去了这么久, 晚上是和同学们住么。”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