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笛袖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刹那滞住,因短暂失神,分心拉错一个音。
像美工刀在纸上“刺啦——”划出一道裂痕,破坏曲调原本的和谐。
竟然,是林有文。
他坐在评委席,今日没穿正装,衣着舒适且随性,外搭件棕咖色夹克衣,下身水洗蓝牛仔长裤,没有梳理发型的短发自然垂落额前、耳缘,他稍往另一个方向装扮,给人感觉截然不同,精英作派削减近无,看着还和大学校园时期的男生差不多。
孟若手里拿着纸稿,卷成纸筒攥于掌心,林有文低着头,偏向一边,像是耐心听她讲话,神态间有不合这个年纪长相的沉稳。
从笛袖走至台前的一刻,他隐约被触动般,倏然抬眼看向正前方的舞台。
原本漫无目的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
那道目光有如实质,自下而上的角度不含任何审视意味,何况还隔了这么远的距离。然而在心理作祟下,叶笛袖一想到那是来自于谁,顿时难以平复情绪。
那感觉如同日式酒酿中的一道工序,被火入后的清酒缓慢浇在身上,一点点灼烧起来。
一时间脑海中只剩下同一个念头不断冒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而且……还是出现在孟若身边?
尽管脑袋空白一瞬,曲目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手臂形成肌肉记忆连贯衔接下半部分的曲调,笛袖很快恢复清醒,她收敛住思绪,定下神来。
到曲毕前,没往台下再看一眼。
终于“挨到”最后,琴曲落下尾音。
掌声稀落。
没几个人的观众席位,孟若合两下手掌发出清脆声响,看向笛袖,眼神示意她过来。
笛袖来不及做心理建设,正想着该摆什么表情好,走近跟前,孟若指着身旁的人和她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陈院长的得意门生。”
她对着林有文说道:“有文,这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师妹,这回麻烦你做个顺水人情了。”
孟若口吻平淡如常。一个是声乐花腔专业副教授,一个是艺术指导专业的学生,虽然名义上是师生身份,但专业领域不同,以是没有摆半点年长者的架子。
林有文竟也配合,站起身手插兜里,说道:“你好。”
“师妹。”
开口时微倾身颔首,样子倒是挺正经。
——如果没有装作陌生人的话。
“……”
笛袖握着琴弓琴身,敛眸瞧裙摆滚边。落在孟若眼里,等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
“刚开始难免有点生疏,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孟若出声安抚。
“在艺术指导方面,有文可以说是陈教授带过最出色的学生。”
“室内乐各种器乐的独奏、重奏,都在他擅长的领域。他外婆可是英国市政厅交响乐团首席,国际著名小提琴家。”
孟若语气掩不住赞赏:“笛袖,有他的参与,你的小提琴演奏只会更好。”
·
“看到我很惊讶?”
踌躇着,刚想问怎么是你?
林有文却先出声,他道:“我也是。”
“差点忘了,你的母校和我是同一所大学。”
视线从裙沿挪开,笛袖抬起头,望向那双色黑如漆,些许淡漠的眼睛:“我考上东大的那年,你刚好毕业离校。”
完美错过了。
排练还在继续,孟若到舞台下方观望,又似乎是刻意留出交谈,让他们拉近关系的空间。
“为什么要在孟老师面前装不认识?”
没了外人,笛袖将方才疑惑问出口。
“解释起来麻烦。”
“我要如何和她陈述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年了,从长辈开始就是邻居?”说着他忍不住笑笑,“这些私事她听到多半要继续追问下去,还不如不说。”
这番说辞笛袖能够理解。
“可是,她怎么会刚好找上你?”
林有文坦然道:“我回校探望陈教授,在他那遇见孟老师。转专业前,我还在读艺术指导的时候,受过她的一些指点。”
那时候孟若也才到东大任教不久,是位年轻的新教师,对于院长总挂在嘴边,那位出身音乐世家的少年钢琴天才早有耳闻,据说他家里杰才辈出,其中不乏国际知名艺术家,譬如他的外祖母,便享有米兰威尔第音乐学院荣誉教授、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小提琴课程讲授者,伦敦市政厅交响乐团首席等等多个名谓。
林有文继承了长辈的音乐天赋,在多种器乐都有不凡造诣,从能坐稳凳子上起,开始学习弹奏钢琴。
四岁时,他随同第一小提琴手身边,在恢弘典雅的歌剧厅参演人生中的第一次音乐会。
孟若和林有文产生过些交集,仅限于他入学的第一年,之后林有文毅然选择从艺术指导转到新闻学专业,将恩师陈院长气得不轻,扬言再不认这个学生。
一场风波闹得整个学院众人皆知。
谁也不知道这对师生间发生什么,以至于让一个前途坦荡,拥有无限光明的少年,选择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道路。
·
“你的演奏不错。”林有文含着笑,“从上台开始起,我听完了全程。”
“很出色,比我预计的好太多。”
能得到他的一句认可不容易,任是笛袖也忍不住脸上浮漾浅淡笑意。
“让我来做你演出搭档,”他询问她的意见:“可以接受吗?”
笛袖求之不得,“当然可以。”
但耐人寻味的是,她需要一个钢琴伴奏,此前找了许久都没有合意的人选,这次孟若一挑即中,恰好不偏不倚选中林有文。
连她都觉得怪异——
这巧合得……未免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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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有文:不巧,是我主动求来的^ - ^
注:艺术指导与钢琴伴奏有严格界定。国外音乐学院将艺术指导分为声乐艺术指导、器乐或室内乐艺术指导和歌剧艺术指导。作为器乐指导(Instrumental Coach),首先要有非常扎实的钢琴功底,精通器乐演奏法,以演奏者身份与室内乐各种乐器合作,提高和完善音乐整体的艺术性,是集合伴奏、协作、指导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文字引用百度百度)
第4章 {title
她的小提琴是林有文手把手带入门,最初的那把琴,乃至现在用的意大利手工琴盒,都是林有文送的礼物。
而现在,仿佛又回到当初那样,由他指导参与。
礼堂角落摆放架钢琴,但眼下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在这里练习。
//
他们去到训练厅。
午后薄薄日光和煦而不灼热,映照校道边蔓延成片的南美木棉林,明媚得恰到好处。
身后窗台树影婆娑,阳光被揉碎成满地斑驳,错落洒在黑白琴键上,熟悉的环境唤醒记忆,林有文抚摸琴盖,许是怀念起当初在这里练琴的时光。
他用首熟悉的曲子试音,顺便找回久违的感觉。
起初略有凝滞,前奏过后,琴声归于流畅和谐。
“上次弹琴是什么时候?”笛袖坐在旁边琴凳,过长裙摆垂地,轻声问道。
“隔了很久,大概一年多。”
难怪开始弹奏时如此生涩。
长时间不练习,琴技只退不进,这句话对任何人都管用。但林有文接过她的曲谱后,只用了半小时,就初步找回过去的感觉。
……
人比人气死人。
临窗练琴时的侧脸和当年如出一辙,同样地投入专注。他指端覆着薄薄的茧,击键力度精准,舒缓时轻巧,紧凑时激越,即使第一次接触改编的曲目,也能分毫不错地整曲弹奏下来。
笛袖侧耳倾听,渐渐沉浸其中,目光所及的那双手骨肉匀称,指节纤长挺直。
——印象最深的,便是这样一双手,将她从无尽阴影中拉进阳光里。
那年她十四岁,从母亲身边回归到父亲所在的城市。
夫妻俩常年异地的婚姻宣告破裂。
不是因为出轨。
没有经济纠葛、没有第三者。
而是她多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兄长。
·
//
六年前,盛夏。
“叩——”
“叩——”
“叩叩——”
平稳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提醒屋内的主人有访客。
里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应门,开口询问:“系边个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