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静谧至落针可闻。
笛袖背靠墙面,手脚发麻,浑身冰冷。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因太晚了,短暂谈话后母子俩各自回房,将心思留到明天。
屋内重归寂静,阶梯依稀映着楼梯口直对厨房传递出的微光,再往上几层阴影交融,笛袖靠在被黑暗渐渐笼罩的墙壁,寸步未移。
身体僵立在原地。
头脑飞速运转,原先疑惑的节点一刻间串联起来——
校庆那段时间,她因不得空没有回家,只是嘴上提了句,却被父亲以期中将近、学业为重的借口,劝阻下来。
回家那次,意外发现独居的奶奶搬过来和他们住。
多年婚姻冷淡僵持,某天却忽然提起要离婚,急于和前妻斩断纠葛,突兀到连林有文母亲都觉得反常。
爸爸急着离婚是为了谁?
他阻止自己回家,是防着她碰上什么人?
奶奶的那番话,已经确定了明天有一个女人即将到她家中作客,并且她与爸爸……
往前追溯,笛袖不禁想起半年前父亲和自己说的那句话。
桌上摆放新领的离婚证,和结婚证一样红色外皮,唯独上面烫印的字形和颜色不同,结婚金字、离婚银字,旁边还有一份协议书。
夫妻分居异地生活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期限,叶父提出离婚申请,无需经过女方的意见,法院很快予以准允。
笛袖目光落在银色的字样和图案上。
父亲看她久久未言,以安抚孩子的温厚语调,和女儿许诺道:“哲哲,即使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依然是父女,爸爸对你的爱不会减少。”
笛袖没接话。
也没有立场阻止。
作为子女,即使明知父母感情不和,但亲耳听闻他们断绝夫妻关系,从此成为陌路人,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她无法设想爸爸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可是事实便是如此,至少在十月之前——在她能找出苗头的最早时间,爸爸便有离婚另娶的打算。他爱上别的女性,急不可待地给她名分,然而过去足足数月,从没有一次向自己女儿透露,即便明天对方就要上门,若非意外听到,笛袖依然一无所知。
他们还要瞒着她。
还想瞒多久?
等到对方登堂入室,等到她的儿子占据掉她的位置,等到她要喊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妈,等到她的爸爸成为别人的父亲?
笛袖身心无比沉重,闭目紧起眉。撞破隐瞒,意识到自己被至亲蒙在鼓里,有怨、愤怒,超出预料的震惊,处于未醒过神的无助……
但都比不过,内心难以名状的恐惧。
被孤立在原生家庭之外的恐惧。
名为心灰意冷的窒息感压抑,胸口沉闷得几乎抬不起腰。
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她在这里呆不下去!耳边反复回响锥心刺骨的话语,凡是目光所视周围每一处都蒙着熟悉假象的诡异,第一次觉得家人如此陌生而虚伪。
逃离似地撤出这栋房屋,迈出大门那刻终于从折垮的重负下攫取一丝空气。
外面寒意冷冽,冷刀子迎面刮过,整个人如同头顶浇了盆凉水,洗刷尽大半焦虑失措。
打心底不愿踏入屋里,她不想被其他人撞见,不甘将脆弱表露,转头步入一侧小路。
……
这是她父母离婚的第一年,选择在哪边过年有着比以往不同的含义。
初二之后,上大学前,她都跟在爸爸身边,和她妈妈几乎没有联系,每月惯例打一次电话,也止步于表面不冷不淡的问候,往往说不上几句,便被一旁听完全程的奶奶不高兴掐断,警告一句:“你少来打扰她,假好心!我能把自己孙女照顾得很好。”
母女陌生到只剩血缘。
而现在,好像连父亲的那一份也不能留下。
笛袖不知不觉间,走到小区的蓝球场外,这个时点室外球场空无一人。
停驻片刻,抬步走上观众席的台阶,她站在最上方的席位,目之所及,尽是天穹深暗,看不到尽头。
笛袖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相比于获得,她更害怕失去。这是人性。
可她陷入到这个魔咒里,始终逃脱不得。
——在必要关头,母亲为了不让儿子背上始作俑者的罪名,选择包庇季扬的恶行;治愈骨折期间,人生最黯淡无光的时刻,林有文以深刻耐心的关怀,一直陪伴在侧,但于他而言理想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她,在接受委任时,不带一丝犹豫地选择奔赴;父亲温暖疼爱,却也希望后半辈子有知心知意的伴侣,即将重组新的家庭。
笛袖无法冷漠地认为这些人不在乎她。只是相比于自己,他们心目中有更看重的事物。
她以“被爱”的名义包围,可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是在面临抉择时,注定被舍弃的那一项。
她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中留得太久。这种程度的“爱”,比“不爱”温情,较“毫无保留的爱”多了辛酸、无奈。说出来被饥寒者嘲笑贪心,被温饱者挖苦自欺。
远处零星烟花乍响,短暂璀璨一瞬,终归遥不可及。
笛袖无声看着。
……
过往经历让她非常渴望,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抛弃她,迫切地需要她。
——是在关键时刻,必然坚定选择、毫无疑问只有她。
·
·
起大风刹那,周围没有遮挡物,笛袖结结实实挨过猛烈的风,袖管裤腿吹得鼓起,忍不住打个寒噤。
入睡前穿着棉织睡衣,下楼披了件不算厚的羽绒外套,刚出门时还好,刮风后挡不住寒意。可笛袖既不想这么快回去,去别的地方么,大年夜除了餐厅酒店,哪还有地方开着门?
正进退维谷时,羽绒服左侧口袋发出震动嗡鸣。
从口袋摸索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的除了时间,还有顶部浮现一串号码。
笛袖微怔住。
脑袋闪过诸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何他会在深夜打来。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已经睡了,即便今晚是跨年夜,也不例外——若非事出意外,她大概率不会看见,直到明天旭日高升,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中,发现手机上多出个未接来电。
或许是巧合使然,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又或许是那一刻出于内心深处打破寂寞的必需,她迟疑须臾,最后按下了接听键。
而这个决定改变了她接下数年的人生轨迹。
那道较以往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第一句话就把笛袖震得半懵。
“我到了你的城市。”
“……”
什么?
她疑心是否听岔,但顾泽临接着说的话,让她进一步陷入到迷雾之中:“我在南浦,现在从机场去往你家的路上。”
呼吸间裹含炽热近乎滚烫,带着一丝激扬的颤音。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笛袖,我有话和你说。”
·
·
数个小时前。
寂夜之中,唯独城市繁华地带热闹依旧。
商业大厦顶层通明璀璨,丰润中心正在举办一场盛大露天跨年聚会。
派对主题是辞旧迎新。
巨型香槟塔边衣着靓丽的年轻男女杯酬交错,笑容明艳。白色长布铺就的餐桌摆呈珍馐,一座座小型花坛下装置绚丽射灯,服务生托盘经过其中,卡座间三五成群,争相把酒言欢。
自带恒温加热功能的泳池中心是座圆型舞台立柱,伴随乐感强劲的音乐,舞者们扭动微醺性感的躯体,撩拨池边人群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霓虹灯光映在潋滟水面,渲染一层梦幻泡影,可容三四人的充气浮床上看客交枕横躺,女生们穿着火热的比基尼,男人只着泳裤揽住女伴腰肢,一首舞蹈结束,含笑风流向台上举杯示意。
这副混乱迷离的场景,唯独与某处角落格格不入。
方型桌台内嵌莹亮照明灯,几个人围桌而坐,却是相顾无言,比别处有着反常沉甸甸的死寂。
顾泽临眼神微动,余光瞟向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往嘴里灌酒,浑身上下写着“失恋买醉”四字的周晏。
实话实话,他一点不想掺合这个烂摊子。
每回分手伤心得和什么一样,转头没几天又忘了,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顾泽临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
他人在国内,课程却是一天没耽误,圣诞节假期过后,迎来第二学期开学,头一件事便是期末考。和国内存在差异的是,欧美院校一般在新学期初,也就是term2春季学期进行term1的学科考试,加上时差,顾泽临一月份以来都熬到后半夜才能睡,他专业不是理工科,考试难度相对轻松,不用参加闭卷考试,主要在线上完成论文,或者在线作答测试,还有提交一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定架构和规划,但对他而言容易着手的企划project。
——好歹姓顾,要是连份像样的商业报告书写不出来,那才叫贻笑大方。
其实花钱能搞定的期末考,顾泽临以前从不放在心上,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勤奋却一定会吃苦。有钞能力为什么不用?他并不需要一张高绩点成绩单去证明什么,但顾箐正盯着他,这位从普林斯顿毕业的天才姐姐眼里容不下沙子,声称顾泽临胆敢挂一科,新年夜她就让人把他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挂大门上。
顾泽临一点不怀疑顾箐的口头威胁,她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他最反感来自顾箐的挑衅,一激之下,存心较上劲,拿了全A满绩。
狠狠扬眉吐气一回。
代价是日平均睡眠不足四小时,最后一门考核方式是下载试卷24小时内做完上传,为此顾泽临两天两夜没合眼,好不容易能休息,却接到周晏一通电话赶过来,照这连轴转的强度,要不是交情过硬,考完直接闷头就睡谁管他。
靠近顶层玻璃围护,从最上空俯瞰城市一角缩影,不需要任何装饰,车水马龙人潮起伏,或华贵或荒寂的景象尽入眼底,顾泽临眯眼观摩,吹着冷风,撑着困意打起精神。
周晏把玩得好的几人喊来,却又晾在这,自己一味伤心买醉。
瓶底空了,他愣住出了会儿神,叫礼宾送来一打新酒,白兰地、伏特加、龙舌兰,朗姆酒各式烈酒往每个人跟前一搁,桌面颜色各异的成排酒水看得眼花缭乱,全喝下去半条命得搭在这,有人当场脸色一白,周晏浑然不觉,还逐个斟酒招呼他们:“别光看着,单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一起啊。”
“……”
看样子,醉得程度不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视,最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顾泽临。
倒到顾泽临面前,朗姆酒液溢满杯口,始终处于观望状态的他有了反应,从闳旷夜景转过头,正视周晏一眼,道:“差不多得了。我熬两宿还喝高度酒,你是嫌我命太长。”
他声线带着低哑,不太起劲,因为困倦听着比平时明显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