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笛袖抿唇,她不明白对方隐隐的火气从何而来。挨冻受委屈的又不是他。
那晚顾泽临少有沉默。
他撂完那段话后一言不发,等到音乐剧尾声落幕,将她送到家。他坐在后座,从始至终遥望向另一侧街景,除了下车时一句道别,再没有多余话语。
而笛袖亦破天荒地没留意台上演到哪一幕,只瞧见顾泽临神色阴郁冷淡,分外陌生。
司机轻声提醒笛袖到了,她下车,身后车上的人未目送上楼。笛袖匆匆说句再见,原以为会纠缠,像上回明着诉苦、暗暗耍赖的人,却只由着司机客气生疏送她走,车门关上刹那径直开远。
似乎片刻呆不下去。
可她转念一想,生不出置气的念头。
往日伪装得再好,表现得再绅士得体,进退有度,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冲动意气是常事。
今晚顾泽临处处反常,情绪透着一股别扭,笛袖却不想和朋友弟弟较真——小孩子闹矛盾的冷战,是不是就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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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晚,笛袖到家后先进浴室洗澡。
纯白色椭圆浴缸盛满清水,除去所有衣物,她将脑袋靠在浴缸枕沿,缓合上眼,剩余整个人浸在水面之下。
不是寻常半仰躺的放松姿势,浴缸内她曲膝叠起,手环抱住腿,是相当缺乏安全感的动作,感受到身体受浮力在水里沉浮,水面波纹暗涌不断。
在里面泡了很久,也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心沉下来。直到指腹皮肤泡得发皱,热水驱散尽身上余寒,笛袖觉得彻底暖和起来,才用浴巾擦干身体裹围出来。
半山腰别墅同寝时,把付潇潇拖上床后,心想外衣穿着睡膈得不舒服,笛袖好意帮她解开格纹套装纽扣,还没脱下来,付潇潇趁黑手脚不安分,笛袖提防不及,柔软胸脯被偷袭摸了好几把,吓得赶忙闪到两米开外。
一撒手付潇潇浑身无力,噗通倒回床面,头歪靠在枕头,脸上挂着酡红酒晕,满满狭促又羡慕道身材真好,惹得笛袖恼怒瞪过去。
付潇潇咂摸着说:“你平时穿的衣服也不是说多保守,但特别淑女风,漂亮是漂亮,但太端着了。”
“越端着越想让人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
笛袖神色微愠。也就有了后面,她中途下去趟餐厅回来,瞧见付潇潇醒后故意拿周晏去堵她的嘴。
——她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回去。
冬天皮肤容易干燥起皮,笛袖习惯沐浴后抹层香膏滋润,今晚擦到一半,掌心碰到腿时,她忽地顿住,毫无阻隔被抚摸后的触感挥之不去。
笛袖强忍着不去深想。
那股怪异的微妙感窃窃冒尖,似乎随时要钻出来扰得她心浮气躁。
临睡前,笛袖终于收到林有文的消息。
这个点剧场早已散场,林有文猜想她在家中,所以结束会议后拿到手机,第一时间驱车赶到笛袖家楼下。
相比在电话中交代,他倾向于面对面的解释,一刻不想拖沓,不论致歉还是坦白,后者做法都比前者更有诚意。
笛袖披着随手拿起一件的外衣下楼,面容冷静,瞧见漆黑车身旁伫立的林有文,只觉这场景分外眼熟。
回国后结束在茶餐厅的初次见面,回家遇到电梯停运,她爬楼梯到三楼再乘高层梯,在楼道转角瞥见林有文倚在车门边倦淡抽烟,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然而相较当时,笛袖的心境大为不同。
两月间林有文从来没变过,神情隐而内敛,心思沉着,始终带一抹凝峻之色。
——不曾因她产生丝毫变化。
其实想来也可笑,她怎么敢听完林有文母亲的话,产生“我能改变他主意”的信心?
·
笛袖执意不愿上车,打消林有文“坐下好好谈谈”的想法,以这种方式占据主动权。
“哲哲。”他没有勉强,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断了连讯。”
笛袖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
一场临时关键会议打乱林有文的计划,会议室内的所有参会人员不得携带电子设备,手机统一上交保管,以防泄密。
“什么会议要这么谨慎?”
她不理解,但林有文很快做出了解答。
——是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之一。
他即将启程,这次去的是索马里。
通知来的很快,任务紧急。
德兰黑与也门团体存在的军火合作局势尚且可控,而与中东相距不远,仅隔红海与印度洋峡口的非洲最东端,极端组织在肯尼亚和索马里边境对当地军事基地发动袭击,造成平民伤亡,预计中的平静局势转瞬打破。
原定假期提前结束,林有文必须走马上任,这是组织要求和征得个人同意下的双重决定。
那份委任书,他最终还是签署下姓名。
一笔一划具是沉重分量,笔锋如刀戈,断掉亲友恋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至于更多的细节决策,林有文因保密原则无从奉告。但那无关紧要,笛袖已听清话里表达最关键的意思——
“所以,你今晚是来通知我。”
“告诉我不久后会离开。”
“是。”
林有文目光灼灼,黑夜中明亮如昔,答得简洁、干脆,不含一丝拖泥带水的隐瞒。
“可我想听的解释不是这样。”
她声音很轻,念他的名字:“林有文,我对你而言算什么。”
“你做这个决定,有考虑过一丝我的感受么。”
“我知道劝阻的话你听过很多次,所以我从不会当面对你讲,可我的态度,一直和明示没有区别。”
笛袖第一次把话摊明:
“我不喜欢你这份职业。”
“我不希望你去做危险的事。”
“我想和正常的情侣一样,随时随刻能见到你,而不是一声不吭被丢下,即使冷落也要因为你不出现的理由如此‘正当’,连一句指责都不敢有。”
“你可以表示不满——”
“这没有用!”笛袖打断道:
“为什么非要是你,候选人除了你没其他人?这个世界不是缺你林有文不可,国内外记者这么多,少了一个空迟早有人填。驻外记者能去的地区不止中东,为什么你偏偏要去最混乱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声音维持不住在颤,“我表现的讨厌这么明显,你还是要执意这么做……”
林有文深深看她,唯沉默以对。
“我不在你的选择范围内,你只把多余的部分给予,但我渴望的你永远给不了。”
她索求的从来不止这一些,“你的未来不包含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还是一夜情后将错就错——”
林有文接受她的情绪发泄,但听到这句话,他出声:“不要说这种气话。”
“我做得不对的地方,会反省承认。但在感情上,你不用怀疑我。”
他深深蹙起眉。
笛袖张了张口,却不忍心再讲。
他们从没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从小到大,方才那句已经称得上过分。
身上穿着睡衣,甚至于连衣服都没有换,一接到语音便赶下楼。而林有文穿着体面,会后的正装未换,从领结到袖口到裤腿衣冠齐楚。
她产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
为了将这段不算爱情的感情延续,她甚至用上了最阴险的谎言。
如果爱情占林有文生命中30%的份量,笛袖相信这百分之三十里都会是她,林有文已经亲力证明这一点,可除此之外的部分,并不会让她退让。
那是连过去二十年的钢琴生涯都无法比拟。
这个认识让笛袖感到既欣喜,又无奈。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危险的战场,别人不能去吗?”林有文缓声说道,“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别人能去,而我不能?”
“你想别人,我父母想别人,而‘别人’的父母家人朋友想的也是别人。但是哲哲,这件事终归要有人去做。”
“国家需要战地记者,我们不能只靠外媒的报道听到世界最动乱的声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在战地做你们的眼睛,那个‘别人’就是我。”
政府联军和极端组织交火,炮火蔓延地带,墙壁坍塌,电缆垂挂,废弃物积压路面,半空响起迫击炮轰鸣,唯有记录下最残酷的场景,才明白和平弥足珍贵。
他温声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别人’。”
“我不明白。”叶笛袖摇头,低声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从小便说不过你。”
她似是隐隐埋怨,这番义正言辞,是他的胡搅蛮缠。
林有文忍俊不禁:“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
“理想是什么?”
“哲哲,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现在我正在寻找它的意义。”
“所以你要为了不确定、虚无缥缈的理想,放弃安稳的日子,到没有亲人的地方喂子弹么?”
林有文定定望着她,良久,方道:“如果你想这么理解,就这么想罢。”
叶笛袖被他的轻慢磨出火气,仿佛在林有文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闷闷道:“那就等我能听得进去,你解释得明白的时候,再告诉我。”
第33章 {title
那晚之后, 两人进入僵持的状态。
他们相处模式不同于正常情侣,以至于连产生矛盾时的冷静期一样不能照常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