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某种情绪的宣泄。它勾起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在何鄢生日那晚未能问出口的疑惑。
“分手之后,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她终于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不告诉你身边的人——”
“分手?”
顾泽临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有些奇异。
随即,他说:“我什么时候同意过?我没点头的事,算哪门子分。”
是了,这确实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笛袖胸口郁结不仅没散,反而更闷得发慌。她早该知道,跟他讲道理,尤其是讲“分手不需要双方同意”这种正常人都默认的道理,根本是徒劳。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只要他不认可,一切都不作数。
“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顾泽临,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她需要一个定义,一个清晰的、明确的定位,而不是这样暧昧不清的纠缠,不是他单方面宣告的“从未分手”。
顾泽临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夜色浓稠,车内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神色难以分辨。
“和我去一个地方。”顾泽临道。
笛袖蹙眉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我是怎么定义‘我们’的。”
第108章 {title
顾泽临所说的地方, 是他原先居住的公寓。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电梯上行,抵达高层。顾泽临没有打开客厅主灯, 四周射灯次第亮起, 光线柔淡,却足以照见屋内陈设依旧。这里的一切对笛袖而言并不陌生,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装修风格显然与新家颇有相似, 都出自顾泽临的审美。
区别在于,这里色调更冷, 以经典黑白灰为主;而新家在现代简约风格的基础上,融进了不少暖色与原木元素, 细节处更有柔软的生活气息。
顾泽临脚步未停, 走向书房一面墙壁的嵌入式储物柜。他输入密码, 柜门打开, 里面搁着一些文件袋和物件, 最上层是几个深色盒子,大小不一,都整齐摆放。
他取出其中一个方盒,转过身,走到笛袖面前。
她看见盒面细腻的纹理,暗自心惊。
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猜测。
“这是我准备求婚的戒指。”
他开口,直白得没有任何铺垫或迂回。
“如果当年你没离开, 我已经向你求婚。在决定和你一起出国留学的时候,我希望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一同过去。”
他打开了盒子。
黑色天鹅绒内衬上,并排躺着两枚戒指。男戒低调而奢华, 女戒则精致得多——主钻的切割并不夸张,但净度和火彩极好,周围镶嵌三圈细密的碎钻。最特别的是戒托两侧,镂刻着栩栩如生的银杏叶,枝叶缠绕,线条优美而充满生命力。
银杏,是她南浦家中最常见的树。
屋外银杏树茂密如云盖,陪伴她度过整个童年时期,她曾说过喜欢它叶形独特,和在深秋绚烂至极的姿态。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灯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斑斓而璀璨的光芒。
顾泽临没有将其取出,打开的盒子托在掌心,像在等待属于它的主人。
“我随时可以为你戴上新的戒指,”他说,“但你知道,我想听到什么答案。”
这枚戒指……显然是精心定制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轻声问。
“原本打算,在正式见过你妈妈,得到她的允许和祝福之后,向你求婚。”当初设想得周全,可谁也没料到,在那之前和之后接连发生的一切,彻底打乱了计划,也将他们的关系推至冰点。
这些天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顾泽临不单是在向她、向她的家人示好,更是在以极具存在感的方式表明,他不会轻易放手。
两年分离,这份感情不仅没有变淡,反而酝酿出更浓烈、也更复杂的滋味。
笛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枚缠绕着银杏叶的戒指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她终于察觉到,托着盒子的那只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
她微微一怔。
抬起眼,撞进顾泽临眸中。意外地对上那双因紧张、忐忑,以及深藏的期待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
恍惚间,好似回到最初。顾泽临和她告白,也是这样带着坚定又忐忑、无畏又紧张的眼神,向她请求一个开始。
“好。”
她倏然出声,“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顾泽临的呼吸瞬间屏住。
“我不想原谅你,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弥补。你曾经也答应过我会改,可本性难移。”
顾泽临脸色有些发白,试图辩解:“我——”
“但是。”
笛袖轻轻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忽然不想执着,揪住那些过往云烟不放,“我们可以选择翻过那一页,重新开始。”
“等一下。”顾泽临却道。
笛袖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答应了,他却喊停?
“我有三个条件,“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同意,我们就重新开始。”
“……”
什么?
笛袖失语,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她答应和好,顾泽临却向她提要求。
还是三个??
她几乎要失笑,刚想问“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却顿住了。
刹那间,笛袖感到一阵恍惚,竟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但她一时想不起具体,决定按捺住心续,暂且不发:“你先说。”
“一、我们的关系必须公之于众。不能向任何人隐瞒,包括你我的父母、双方所有亲友,乃至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
——“第一……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能让周围人知道。”
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记忆迅速回笼。三年前,他们关系伊始,她对顾泽临提出三项严苛要求。
顾泽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二、我能自由决定什么时候亲吻你,什么时候牵手拥抱,什么时候□□,我要随时和你做一切能做的事的权利,而不是看你单方面脸色。”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顾泽临缓缓摇头,“我控制不住不向你靠近。”
——“那我得控制自己。”
笛袖嘴唇嗡动,却发不出声音。
百感交集无比复杂。
从未比此刻,更能体会到言语如此苍白。
而顾泽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最后,你我之间不再有隐瞒。”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
“这句话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说的,我这次和你重新开始,想得是更久以后的婚姻,成为合法夫妻。”
——“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
“从今往后,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必须是我,没有第二选择。”顾泽临眼眸深沉漆黑,说到这句,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深海之下压抑的暗涌,“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想走就走……想放弃就放弃,把我甩在一边独自离开。”
说完这三个条件,他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她。
无声等待。
煎熬的却不再只有他一人。
这怎么会是对她的要求,本该是最理所应当的事,可他们迟了三年,才走到这一步。
也是直到这一刻,笛袖才真的相信,顾泽临从始至终没有放下过她。于她而言,这段感情的最开始,或许只是转移注意力的寄托。她从不奢望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只是尽自己心力,不辜负他。
然而此刻方知情切。
过往再多的深情话语,都比不上眼下。
良久,她点头。
“我答应你。”
除此之外,说不出再多。
他几乎迫不及待接道:“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顾泽临喉结剧烈滚动,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笛袖……这次,别骗我。”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却足以让他听见。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地卸去几分力道,小心避开所有可能让她不适的地方,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笛袖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度和轻颤,也能感觉到颈窝处一点温热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