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袖刻意不去回想,放大波及范围对她没好处,她克制自己思维发散,尤其不愿意让妈妈得知,以免增加烦恼。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成长至今,能够保护好自己,也能给胆敢重提旧事威胁的人施以报复。偏偏这时妈妈又把它拿来出说事,心里只剩下厌倦。
“没有。”笛袖语气微沉:“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那就好。”
季洁似是松了口气:“我怕你一时被感情冲昏头脑,分不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把全部都交代出去。”
笛袖微怔。
季洁以为她听进去了,接着道:“有些事哪怕是至亲也不能告诉,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介意另一半……”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当年的事,你过后不愿再提,我也清楚你这些年恨过我,怪我那时没为你出头,但是哲哲,妈妈也很痛心啊,我的难过和痛苦不会比你少。”即便事后如何弥补,为了平息流言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坚持去做。
“你是我的女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可是别人不一样——再爱你的男人,也不可以全盘托付。”
“不要考验男人的良心。”季洁正色道:“他现在爱你,也不例外。”
笛袖无声动了动唇。
她……错怪了妈妈的用意。
这番话不禁让她想起季扬的存在,母亲对此的做法最初也是隐瞒,同样的命运好像又轮到她头上。
心口忽然沉甸甸,压着无形的负担。
可惜这回衷告,她已经用不上了。
季洁取了披肩下楼,她仪态得体,和等候已久的顾泽临颔首致歉,对于缺席微笑两句带过。互相闲谈了一会儿,双方也不是全然陌生,先前两家多少都有些交集,季洁没什么了解更多的欲望,时间差不多也到了该起身告辞。
这次见面很顺利,回去的路上,顾泽临明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笛袖却思绪纷杂。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照片里不是自己——连她父母都对此深信不疑。事到如今,当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真的,澄清已经没有意义,况且当年的承诺还在,哪怕颜汐一走了之,她依然不会改口。这就是她选择的代价,用自己的名誉,去换取颜汐能够继续正常生活的可能。她亲手将自己的名字,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顾泽临对她有所生疏,也是不争的事实。先前沉湎在情绪中,没有察觉,直到近日才发现,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单独相处过。
今天是例外,她问顾泽临要不要去拜访季洁,他没犹豫,在餐桌上的对答也堪称满分,可笛袖就是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提及工作繁忙的次数越来越多,比以往外宿的频率更高。
也许是,彼此相处的机会少得可怜。
或者更直接地说,两人亲密程度最多到一个吻结束。
——自从那件事过后。
母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别考验男人的良心。”
“再爱你的男人,也难保不会介意。”
……
透过车窗倒影,她望着顾泽临线条清晰的侧脸,他正专注驾车,唇角还带着未褪的浅笑。
这份愉悦却未能感染她分毫。
“在想什么?”等红灯时,他转头看她。
笛袖轻轻摇头。
顾泽临握起她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再等会儿,马上就到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一同上楼,她先进门,走两步却没听进身后关门的动静,回头看见顾泽临仍站在玄关。
“我有事出门一趟。”他说。
“公司的事?”她状似无意地问。
“嗯,一点小问题。”他轻描淡写,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好。”她应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顾泽临。”
他回头,眼底有询问。
“你最近......”她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道灯光下,他的神情有一瞬难以捕捉的变化,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怎么这么问?”他轻笑,走回来捧起她的脸,“只是快到年底,有关项目复盘,财务清点那些琐碎的工作多起来,还要赶进度,有些忙不过来。”
这个吻落得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别多想。”他揉了揉她的脸颊,“在家等我?”
目送电梯数字渐次递减,笛袖站在原地,指尖抚过刚刚被他吻过的唇。
失落感愈发明显。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中学时代的游泳馆,颜汐在水中央望着她,眼神哀戚。她伸手想拉她上岸,却发现自己也站在冰冷的水中,回头时,看见顾泽临站在岸上,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却没有伸手。
醒来时枕畔冰凉。她摸过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凌晨三点。消息栏躺着里顾泽临半夜发来的两条讯息,交代临时会议走不开,加班到很晚打算睡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他原先住的地方离集团很近。
看到那几行字,怅然若失的感觉陡然强烈,疑虑隐隐又冒上头。
她调出通讯录,盯着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良久,最终没有拨出。
有些问题,或许不该在深夜追问。
翌日清晨醒来,笛袖细细回味,察觉出几分不对。
顾泽临走前明明说是处理个小问题,怎么演变到最后宿夜不归。
要么是随口敷衍。
要么……是刻意回避。
笛袖决定准备一顿烛光晚餐,为了缓和当下尴尬的处境,也是为了庆祝。
——她早前拿到了ETH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又收到一封喜讯:因为成绩优异,她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不仅免除全部学费,每月还能获得2000瑞士法郎的经济补助,足以覆盖在当地的日常开销。
这个好消息她忍着没第一时间告诉顾泽临,想留到晚餐时刻分享这份喜悦。
笛袖提前备好了两人喜爱的菜肴,将食材处理妥当。一切就绪后,她拨通顾泽临的电话。
十几秒后接通,她率先问:“在忙吗?”
“还好,你说。”
“我想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
“稍等一下。”他打断,对面有人在说话,隐约是道女声。笛袖眉心微跳,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片刻后,顾泽临很快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晚饭,回来吃吗。”
“……”
他没立刻回答,或许是在查阅日程,又或者是在想别的借口。笛袖忽然意兴阑珊,那些关于庆祝的话不想再说出口了。
“算了,你先忙。”她迅速挂断。
这段感情如果只有她想修补,那太没有意义。
事后顾泽临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接连打回电话,又发来文字和语音消息,笛袖冷眼看着屏幕反复亮起,无动于衷。
再动听的言语,也掩盖不了日渐冷淡的事实。
步入十二月后,江宁初冬的寒意愈浓,气温降至十度以下。街道两旁落叶飘零,冷风萧瑟,笛袖开车从超市采购日用品和食物回来,途中接到季洁的电话。
临近年关,所有公司都忙得连轴转,一年到头的运营都要做陈述总结,季洁同样不例外,她名下企业今年刚上市,正是开门红的时候,年终汇报的规模更是前所未有,堪称重中之重。
笛袖连接车载蓝牙接听,季洁的来意是让她代为出席顾氏的重要会议。
“这么早开年会?”笛袖听到一半,诧异提问:“一般不都是过完元旦,在春节前才开年终汇报吗?”
“这次不是年会,是经营分析会。”季洁解释:“层级没有年会高,也不对外公布,主要是共识今年集团的统筹布局,和来年两到三年的投资规划。”
笛袖立刻明白了。这两个会议重点不同:年会是总结复盘,向董事、股东和公众汇报;经营分析会则着眼于战略规划。对大企业而言,经营分析会至关重要,其决策甚至会影响未来数年的发展走向——一旦投资失误可能损失惨重,反之则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这边有会议冲突,”季洁说,"暂时抽不开身,你代我去,就当是历练。"
笛袖心领神会:是否真有会议冲突并不重要,妈妈是在为她创造更深层次关联的机会——与顾泽临绑定后,她必须深入接触顾氏的运作模式,这对她有利无弊。
时间尚有充裕,笛袖回家换了身得体的商务套装,化完淡妆,驱车前往顾氏集团。
矗立在CBD繁华地带的一栋双子塔型办公大厦,都归集团旗下所有,大理石铺就的恢弘大堂里,先分中高低层电梯分流,再到相应转乘层换梯,她随着指引走向演播厅。
途经一间会议室时,磨砂玻璃间错划分的隔断重,一道熟悉的身影攫住了她的目光——
顾泽临坐在长桌尽头,有人站在他身侧,俯身指向摊开的文件。会议室内仅他们两人,身体靠得极近,对方的发丝几乎要擦过他的肩线。
笛袖的脚步霎时钉在原地。
隔着那道透明的缝隙,她清晰看见顾泽临微侧的脸,和他脸上尚未敛去的浅淡笑意。女生似乎说了句什么,他略一颔首,姿态是她许久未见的松弛。
接下,她做出了最不经思索的动作!
在脑子运作前,笛袖完全凭下意识行动,上前一步推开玻璃门。会议室内轻松的对话被打断,里面两人同时看过来。
“……”
顾泽临看到笛袖的那一刻,直接站起身,第一反应是惊讶。
“好久不见。”笛袖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到陌生。
距离上次碰面,竟已过去半年。
艾枝被笛袖不打一声招呼地闯入实实在在惊住了。她跟在顾泽临身后半步的位置,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言语踌躇,不知该应答还是如何。
“Icy,你先出去。”顾泽临发话了。
他对艾枝吩咐,视线却始终锁在笛袖脸上。
“我还没说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笛袖不看他,继续问艾枝。
“出去。”顾泽临加重语气。
艾枝投来复杂的一瞥,转身快步离开,经过笛袖身边时,携带一阵清淡的木质香风。
门合上的瞬间,笛袖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向他:“你紧张什么?我都没来得及和人问候。”
“你们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你藏着事。”她盯着他。
“没有。”顾泽临矢口否认:“别多想。”
她点点头,重复着他的话语,“我看到这些,你让我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