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两端陷入片刻的安静。
距离接通视频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她仍毫无睡意。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困吗?”他问,语气比最初接通时放缓了许多,显得耐心而温柔,“还是有更烦心的事。”
笛袖将被子拉高,捂住下半张脸,缓过心口的酸胀,她看见他放下书,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奈:“是故事不管用了……还是因为我。”
“……”
“对不起,”她吸了下鼻子,声音闷在被子里,“能不能当昨晚的对话,没发生过。”
“不能。”顾泽临道。
笛袖微怔。
“既然你主动提了,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话说完。”
顾泽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经过一天会议,声线略显低哑。
但很稳、很清晰。
他说:“我知道你们有段过去,说不介意是假的,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正如我从不会拿这件事问你,但笛袖,我的态度是,事实可以存在,却没必要困住自己,只要你不提,这不会成为我们感情的阻碍。”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予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
“它之所以会发生,只是我认识你,比他迟了些。”
“仅此而已。”
“……”
她静默良久,“所以?”
顾泽临说:“我接受,不论好与坏,我愿意接受你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唉,这章写的好难受……
周一有小测,周二和周三加更,都是每章6k字,我只想快点过完这部分[摸头]
第90章 {title
笛袖知道, 顾泽临口中的“他”,指的是林有文。
她从未坦白过,上一段恋情究竟进行到了哪个程度, 站在顾泽临的角度, 他不可能主动问——摆明自找不痛快的事他不会做;同样的,她出于更深层的考量,也有意对此避而不谈。
那天晚上, 她从林有文大学同学聚会上接走醉酒的他。封闭的车厢内, 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在酒精的催化下, 甫一避开旁人视线,便难以自持地拥吻在一起……至于后来回到住处, 又会发生什么。
……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于是, 在那段关系模糊不清的中间地带, 顾泽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误区。
即使交往之后, 哪怕有无数次机会澄清, 笛袖依然没有开口。况且,她多少能从顾泽临偶尔流露的,在某些事情上的态度和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他早已抱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的。
只要她不提,这不会成为他们感情的阻碍。
“嗯。”她低低应着。
这般反应过于轻描淡写,顾泽临不禁挑眉,“真的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那点恣意心性又冒了头, 非要得到她更确切的回应不可,“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她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刚才正经的样子都是故意板起来的,把话说开后, 顾泽临再也撑不住架子,有些别扭地问:“那,你还想过来吗?”
“你消气了?”她不答反问。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一下子提高语调:“你昨晚说那种话不分场合,我听到能不生气吗?!”
笛袖笑。
她侧躺在枕上,屏幕微光映在她眼底,脸颊和颈部线条柔和莹润,头发丰盈,神态恬淡,透着很温馨的居家感。
这一刻的她,比昨晚诱惑的模样更显生动,美得惊心。
“不去了,好累。”她说:“今天一整天身体没力气。”
“我在家休息。”
这话有点把人思绪引偏的意味,顾泽临听得心头微痒,却又拿她没办法。反正他这趟短期出差,总不过三四天的功夫,眼下又去掉一天,确实没必要让她再奔波。
顺着她的话头,他最后又叮嘱了几句,才结束了这场持续许久的视频通话。
挂断前,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轮廓。
他说,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该信吗?
还是要继续藏起来?
顾泽临此刻的承诺,究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还是仅仅止于唇边的漂亮话——
她很快,便会知道了。
·
//
金秋十月,南美木棉林如期盛放,整座校园沉入一片流动的紫海。
转眼又是一年校庆日。
虽不似去年百年庆典那般铺张,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礼堂内座无虚席,在校生与校友分坐两侧,泾渭分明又彼此映照。
舞台上表演的面孔已换了一批,去年活跃的凌毓等人临近毕业,忙于巡演和筹备作品集。付潇潇自分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淡出众人视线,好不容易才露面一回。
直到今日难得把大家重聚一堂。
笛袖化了淡妆,黑色无袖背心裙勾勒出窈窕而清瘦的身段,头发盘成花苞型圆髻,裸露的胳膊线条纤直优美,腕间简约的金镯随着动作轻晃,衬得肤色极白皙,学院派的端庄与初熟的风韵在她身上达成微妙平衡。
在这一众青春面孔中,已是难得的盛装。
她今日有了另一重身份,不是作为演出学生登台——得益于出色的学术履历,她成功评选了校级奖学金。
在校长致辞环节,她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领奖。
得知笛袖评优后,大家纷纷送上祝福。
女生们都很有默契地坐在一块,这时候又有点惺惺相惜、回顾旧情的意味了。
付潇潇的态度则很好品味。私下里曾吐槽过里面有人站队见不得她好,但此刻抚了抚新烫的卷发,笑容无懈可击,赏脸施施然落座。
一片掌声中,校长念出笛袖的名字。
她从台下走到台上,沿路有人窃窃私语,聚光灯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她的脸上,礼堂白炽灯照得晃眼,待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时,观众的焦点依然没有转移,随着她的每一步一寸寸挪动。
凌毓等人齐刷刷看过来,付潇潇原本托腮散漫刷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笛袖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众目睽睽,犹如围剿。
她像被钉在标靶上的猎物。
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内心升起巨大的不安,她手脚发凉,不知如何回到座位上,直到关悠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倒吸口凉气:“笛袖,你看——”
瞥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是……
那些照片。
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私密照,此刻正在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发送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恰好是她准备上台的时刻。
在她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之际,茫然不知自己已经坠落污名的泥潭之中。
耳边嗡鸣骤起,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但下一秒,嘈杂人声如浪潮席卷,覆没掉她的全部思绪。
慌。
只剩下心慌。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笛袖……”关悠然担忧的低唤被淹没在喧嚣里;凌毓等人望着她,嘴巴张合,似乎在和她说话……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太吵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仓皇起身时,险些绊倒。舞台上已经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但集体凝视仍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笛袖无法得知自己如何狼狈逃离偌大礼堂。
直到夺门而出,户外艳阳高照,她扶着墙壁勉强定住神。
手机消息像炸开锅,一个接一个弹窗疯狂闪过,看不过来,产生强烈的恶心眩晕感,她颤抖着关掉手机。
刚处理好这个烫手山芋,一抬头,笛袖呼吸顿住。
才缓过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斜长刘海挡住半张脸,发帘下却是缠绕的纱布,上次笛袖没收力,他受的罪不轻。
那人目不转睛盯着仓皇逃离出来的笛袖,举起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唇边挂着明显得逞后的笑意。
“是你。”
笛袖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打了个激灵,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散播出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浓烈的恨意喷发,她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窟窿,“你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