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默念,的确有种扬扬得意的轻浮感。
同时,她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季凝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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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到那条匿名消息时,笛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你是谁?】
她改名换姓,不惜将过去十四年的人生彻底掩埋,为的就是摆脱“季凝哲”这个名字所缠绕的梦魇——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人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除了她那名义上的“好哥哥”,还有谁会紧抓着当年的旧事不放?
妈妈住院那回,她不留情面地把季扬轰出病房,很难说隔了这么久,对方是不是还记恨在怀,趁机报复。
她下意识地行动,迅速从通讯录黑名单中翻出一串手机号拨过去,接通那刻,对面传来懒淡的语调:“喂?”
电话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说话。哪位?”对面的耐心显然有限,“不说我挂了。”
“是不是你干的。”
“……”
对面反应极快,立刻从声音辨认出了她,愣了一下:“是你?你不是——”
“先回答我,是不是你干的?”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沉声质问。
季扬狐疑地看了眼陌生的来电显示,她换过手机号,这个号码没有备注,可问题是,她不应该早就把他拉黑了吗?
“我干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扬咂了下舌,语气透出烦躁:“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打哑谜。”
笛袖声音冷得浸冰:“装傻?当年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
如果不是他的凭空到来,根本不会发生后面那一连串变故——母女关系破裂,她抑郁退学,被迫回到南浦开启新生活,甚至不惜抹去与那个名字相关的一切。
”莫名其妙。”季扬被她这劈头盖脸的指控弄得既窝火又困惑:“好端端的翻什么旧账?你是不是存心找不痛快?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没弄恶作剧吓我?”
“我闲得慌吗?!”季扬的语气坏到了极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明白。”
“……”
回应他的是一串冰冷的忙音。
通话直接被单方面掐断了。
季扬的反应足以表明他一点不知情,发消息的人不是他,确认这点后,笛袖一句话都不想再跟这个道德感低下的人多讲。
——季扬毁了她的人生,却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愧疚。这或许就是报应,季洁亏欠他的还不起,就要从她最珍视的女儿身上讨回来。
不到两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季扬完全在状况之外,被无故指责后又突然挂断,他满心疑惑想要问个明白。
但笛袖只是漠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其拖入黑名单。
刚处理完,新消息提示就跳了出来。
匿名账户回复了。
【一个你初中时从未在意,却始终爱慕着你的可怜虫。】
故作煽情的语调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如同沾上了湿滑黏腻的蛞蝓,恶心得直想吐。
【你想干什么?】她回复。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你,当然是为了见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一次机会,好好看着你。】
如果到这里,还只是令人不适的纠缠。
那么紧接着弹出的下一条消息,则让笛袖的血液瞬间冻结,几乎将她推入崩溃的深渊。
【就像当初,那些人看到完整的你那样。】
……变态。
恶心至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用手机偷拍的照片——光洁素白、不带一丝遮掩的躯体,最私密的部位,却以最不堪的方式袒露在公众视野下。
成为所有人的谈资、供由意淫。
【不可能】她几乎是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
【你会来的。】
【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
【比起公开,我更想私藏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对方手上,定然握有她见不得光的把柄!
那几句阴冷的话语如附骨之疽,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完整的你……私藏……每一个词都让她不寒而栗。对方是谁?初中同学?某个早已遗忘的面孔?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是那些不堪的照片,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顾泽临敲响房门,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正处在崩溃边缘,推门而入的刹那,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从他的视角看去,笛袖抱臂立于落地窗前,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屏幕在她手中适时暗下去。
苍白的脸色尚未完全恢复,但顾泽临知道她近来心神不宁,所以并未起疑。
“怎么了?”她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顾泽临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关于见我家里人的事……可能要先缓一缓。”
笛袖一怔。
或许是她的脸色实在不佳,顾泽临轻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完:“是我姐那边,她上周去了哥伦比亚大学作交换生,要到学期结束才能回来。我也是刚得知,所以原计划得跟着调整了。”
当初答应见顾泽临的父母时,笛袖只提了一个前提条件。
那就是两人交往的事,必须先让顾亦徐知道。
亦徐是她的朋友,而顾泽临是亦徐的弟弟,笛袖认为她先前的隐瞒已经是不妥,在正式和长辈见面之前,她需要确保得到亦徐的认可和祝福,这件事还得当面谈。
然而此时,顾泽临的话令她心头一紧。
见家长的暂缓,与她深藏的忧虑不谋而合,突如其来的变动本身,在那不愿示人的隐秘恐惧之上,又添了一层不安。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没关系,等亦徐回来再说也好。”
他温声劝解:“嗯,正好我爸妈手头也有些事要处理,他们可能没这么快——”
“我懂。”她颔首:“我都明白的。”
顾泽临停住,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真的没事吗?”
说话间他已走近,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笛袖顺势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脸轻轻靠在他掌心,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可能有点吧,”她模糊地应道,“感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顾泽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别担心,所有事情都会顺利的。有我在。”
笛袖闭上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有他在”,她才更不允许让那些不堪的过往暴露在他面前,无法接受来之不易的幸福损毁在卑鄙之人的手中。
那个名为“季凝哲”的过去,连同其承载的屈辱与创伤,必须被牢牢锁死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笛袖表面维持着平静,却如同惊弓之鸟。手机的任何一点提示音都会让她心跳漏拍。她不敢独自待在空旷的房间,顾泽临察觉到她比以往更加粘人,且时常走神,只当她是因为申请结果即将公布而焦虑,便加倍体贴地陪伴着她。
匿名账户未再留言,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并非终结。
对方在赌。
赌她不敢置之不理。
这些天她的提心吊胆,和对方的气定神闲,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天,顾泽临因推不掉的应酬出门后不久,笛袖盯着那匿名的头像,下定了决心。
最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下午三点,东大综合楼排练室,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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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排练室染成明亮的暖色。
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校庆排练期间,笛袖无数次在这个房间内消磨时光,她对里面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时,乐曲正行进到一段舒缓的慢板。
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了,悠扬琴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阳光勾勒出专注的侧影和持琴的纤细手腕,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那个男生——图书馆里有过一面之缘,面容清瘦、刘海略长的男生——停在门口,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琴弓在最后一缕余音中缓缓停下。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只一眼,她认出了他。
男生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