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title
顾泽临曾信誓旦旦说过, 他爸从不干涉他的感情私事。
换言之,顾泽临与谁交往,和谁出双入对, 都不足以让顾庆宗这般人物额外费心。
包括安排这次会面, 顾泽临也显得轻松自如,仿佛理所应当——
因为清楚他爸对待子女挑选伴侣方面,异乎寻常的开明。
更确切地说, 是一种不以为意。
笛袖之所以对顾庆宗先前的态度印象深刻, 正是觉得以他的身份和眼界,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 和小辈计较。
联想到她所知范畴内,顾父唯一表现出明显喜恶的, 是周晏无意中透露的话——针对庭纾引起的那场风波, 顾庆宗连过问都嫌丢脸——自家儿子为了个女明星把商场上有头有脸的合作伙伴送进医院,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即使最后摆平下来, 顾父对此不满可想而知。
树大招风,顾庆宗谨慎了大半辈子,自然不喜家里人如此出格的举动,招致外界非议。
平日里顾泽临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唯独这件事,在顾庆宗心里记上一笔。
笛袖迅速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猜测浮上心头:
在巴黎那次, 顾庆宗恐怕是将跟在顾泽临身边的她,错认成了庭纾?
念及至此。
笛袖才意识到,自己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
顾泽临当真说到做到,没再让那人干扰到她的生活。
这场酒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季洁有意让女儿多在社交场中历练, 后半程一直将笛袖带在身边。笛袖亦不负所望,言谈举止舒展大方,赢得了诸多欣赏的目光与赞扬之词。
这对母女一个赛一个耀眼,无形中为这场盛宴添了层别样的光彩。
席间,饶是顾庆宗,也不免投来几次侧目。
顾泽临望着这幕,面上隐隐可见与有容焉的骄傲神色。
直至曲终人散,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宾客,身为主角的季洁才终于得以抽身退场。
她今晚喝了不少,面上泛着红光,意识虽清醒,但踩着高跟鞋的步伐已经有点晃悠,谈秘书及时递上一双轻便的单鞋为她换上,和笛袖一起扶着季洁坐进车内。
待笛袖和季洁在后座安顿好,谈秘书才绕至前面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抛却束缚后,季洁挑了个舒服的坐姿,慵懒陷进宽敞的座椅里,今夜扬起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场面上的得体微笑,此刻反而因没了外人,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惬意与松快。
“哲哲。”
她嗓音带着微醺,喊笛袖的小名,“妈妈今天真的特别高兴。”
“这一路走来太难了,有多少人泼冷水,等着看我的笑话……但我不仅走下来了,还走得比他们都风光。”
在商界沉浮打拼的女人本就不易,作为一个单身却美丽夺目的女性,其间的艰难更甚。隐形的歧视与排挤如影随形,即便到了季洁今时今日的地位,上头依然有更高阶层的人物,该受的罪一分也不会少。
她在风雨飘摇之际,独自撑起季家,内有亲戚暗地使绊,外有对手设局挖坑,但到头来,赢家依然是她季洁。
车上,季洁酒劲未消,兴致勃勃地向女儿勾勒着未来的商业蓝图。
目光不局限于当下,野心因成功上市而进一步膨胀。公开发行意味着不再为现金流所困,股民的资金将源源不断涌入池子,她完全有能力铺开一个更庞大的局面。
笛袖始终安静地倾听。
母亲从未和她诉过苦,但笛袖知道,能取得今日这般成就,妈妈足以成为她一生学习的榜样。
最好的言传身教,莫过于此。
“你留学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中途,季洁忽然问了句。
“都在正常推进,文书和其他材料都弄好了。”笛袖答得简洁:“只等申请通道开放,第一时间投递。”
“有几成把握。”
“很稳。”她说道。
语气里不骄矜,也不自谦,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季洁满意点点头,开了个玩笑,“看来我们母女俩最近运势都很旺啊。”
笛袖刚莞尔。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车子从高速匝道驶下,即将汇入主干道时,车身猛地一震,伴随一声巨响,后排的人都被惊得倏然坐起,下意识伸手撑住前方座椅和车门。
季洁一瞬间酒醒,问道:“怎么回事?”
“……”
谈秘书迅速反应过来,熄火,拉起手刹,“好像压到什么东西了。季总,您先别动,我下去看看。”
笛袖却多了一份谨慎,透过车窗环视四周,这是寻常的国道出口,视野开阔,并无遮蔽,基本排除了人为蓄意的可能。
“是左前轮压到了一个尖锐的金属件,胎壁完全破裂了,”谈秘书仔细查看后,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同季洁汇报,“估计是货车运输掉落的零件,车现在爆胎开不了,我立刻联系4S店派人来维修。”
季洁脸色稍缓:“快去吧。”
谈秘书将车缓慢驶离车道,停至路边,避免造成交通阻塞。拨完电话,她提议打车送两位回去,自己留在这和4s店的人交接,季洁却摆摆手,很好说话的样子:“没事,不差这一会儿,那边很快就过来了。”
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完成了,季洁整个人松弛不少,等一会儿又何妨?她还打算下月开启度假,彻底享受身心放松的假期。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从同一个高速匝道口驶下,拐了个弯,径直停靠在她们后方。
车门打开,下来的居然是顾泽临。
笛袖微怔。
季洁则看向女儿,眼神略有探究。
……巧合?
酒会临近尾声时,顾泽临跟随顾父先一步离开了,没留到最后。笛袖也没打算让他等自己,原计划是和母亲季洁回家住一晚。
顾泽临阔步走近,笛袖不由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经过,看到你们的车停在这里,”他冲季洁点头示意,继续问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了解情况后,顾泽临让谈秘书打开后备箱,取出工具和备用轮胎,随即脱掉西装外套,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更换。
顾泽临是天生的衣架子,穿着西装衬得身型笔直、背薄肩宽,衬衫衣摆整齐收束扎进腰间,流畅的腰线显得劲拔有力,毫不在意那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和皮鞋,屈膝跪在地上拆卸轮胎,千斤顶、扳手、螺丝散落,黑色油漆染脏精细面料,连随后下车的蒋助理都看不过眼,赶忙上前搭把手。
在顾泽临动手的前一刻,季洁当即出声阻拦,说已叫了维修,不必麻烦他。
说是怕麻烦,其实哪里敢劳驾他做这样的脏活累活。
顾泽临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轻松:“小事,很快就能换好,不麻烦的。”
他动作利落,显然并非生手,季洁见之作罢,先前劝阻也仅限于口上,实则没正经去拦,顾泽临有心表现,她看着便是。
季洁抱臂,细细打量在车前忙碌的顾泽临,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再到身上不经意沾到的油污。
“他被你吃得死死的。”
她看人眼睛毒,一语道破两人恋爱关系中的位置高低。
笛袖唇角弯了弯,问:“人已经看到了,还满意吗?”
季洁也淡笑,不急于表态,还是说的那句话:“你喜欢最重要。”
“你之前一直不带他来见我,我还以为他拿不出手,是个浮躁轻率的年轻人。尤其上回听你说性格不合,我心里还有些存疑,现在看来,倒比我想象中稳重得多。”
“如果他平时处事妥帖周全,唯独在你的事情上容易冲动——”母亲温柔地看着她:“那只能说明,他是太在意你了。”
笛袖默默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顾泽临在外从未掉过链子,顾家的教养在他身上刻下了沉稳可靠的底色,于生活上,他也总是面面俱到、值得托付信任。
轮胎换得很快,前后不过五分钟,最后拧紧螺丝,顾泽临站起身,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擦拭手上的油污,方才那点狼狈丝毫未折损他的风度。
一直守在近处的谈秘书连声道谢,“举手之劳,”顾泽临对她嘱咐道:”换个轮胎不难,回去路上多留心路况。”他随即转向季洁,态度依旧谦逊:“季总,轮胎换好了,夜里风凉,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季洁将他这番举动尽收眼底,此刻方才含笑颔首,“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泽临。”她略作停顿,问:“我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顾泽临语气轻快,笑容明朗,“您太客气了。”
说罢,他朝笛袖眨了眨眼,满满都是求夸的意思。
这个动作没避着人,季洁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笛袖好笑地看着他。
眼见两人之间流转的亲昵,季洁终于放下心来,那份因门第差异的隐约担忧,在顾泽临毫不犹豫俯身换胎的那一刻,悄然消散了许多。
“谢意是一定要表达的,但时间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季洁开口道:“等改天方便,让笛袖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我们再好好聊聊。”
这话相当于明确的认可了。
顾泽临眼眸一亮,脸上顿时流露真实的欣喜,立刻应道:“一定!我随时恭候,期待您的邀请。”
客套几句后,季洁转身上车,顾泽临那灼热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笛袖身上,她有些话想说,但当着母亲的面,有些难为情。
“回见。”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回见。”她轻声回应。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季洁靠回椅背,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孩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笛袖侧头望向母亲。
“肯放下身段,眼里有活,心里装人。”季洁缓缓道,依旧闭着眼,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顾家把他教得不错。”
她没有再多言,但笛袖听懂了母亲的言下之意。
她想起他方才专注的侧脸,挽起袖口下利落的手臂线条,以及那双平日养尊处优、此刻却为她沾满油污的手,难以言喻的滋味悄然漫上心头。
笛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时刻关注着她,或许此刻正跟随在她们后方的顾泽临,脸上会是何种表情。是特意赶过来,却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的依依不舍,还是因她母亲最后那句近乎认可的邀请,而按捺不住满腔的雀跃?
越想,越难以抑制。
思绪翻涌,愈演愈烈。
“麻烦靠边停一下车,”笛袖蓦地对谈秘书道:“你们先回去。”
谈秘书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季洁并未出声反对,也就依言照做。
笛袖下车,在原地静立片刻,毫不意外地,道路尽头很快亮起两盏熟悉的车灯——与之同时,载着季洁的车辆发动驶离,汇入远处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