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骂人向来难听,不拘于是对谁,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给面子,还是头一回。
宁修扬叹了声:“是我多管闲事……”
话未说完, 邵衡已经打断:“知道就赶紧滚。”
跟他在这儿演伪善,他都不稀罕接招。
倘若不是宁宏升许诺了股份硬要把宁修扬这废物塞进来,他压根不会收。
宁修扬才上任就遭一顿狠批, 却仿佛无事发生,神色如常,旁观者看了只佩服其心理状态。
他仍是带笑问道:“那我秘书这事儿?”
邵衡嗤声:“驳回,公司养一个闲人就够了。”
宁修扬见事情无果,只是耸耸肩,这就往电梯走,没再做纠缠。
他本就是为了挑刺来的,邵衡不痛快他便痛快。
邵衡扫了眼柴拓,冷声:“办事不力还生出事端,你这个月奖金别想要了。”
柴拓老好人地笑笑,心里没多在意。
他跟着邵衡,收入从来不靠工资奖金这点儿仨瓜俩枣,而老板之所以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惩罚自己,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敲打剩余人别乱多话。
邵衡最后望向严襄,语气稍缓:“跟我进来。”
严襄口中滚出一个“是”,默默然跟在他后头。
因为他刚刚那番话,身上那些审视、打量的目光都已尽数消失,她动作轻轻地将门阖上。
下一秒,腰际便搂上一只大手。
邵衡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气着了?”
她往常总是一副好脾气,不管在多混乱的情况下都能保持微笑。
今天却不同,她的脸色透着些微的苍白,现在进了办公室,更是整个垮掉,神色怏怏。
邵衡带她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同她讲清宁修扬的情况。
“……他被我坑了不甘心,这回是冲我来的。”
邵衡顿了一顿,继续:“所以我才急着让你们搬家,我看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担心你们会出事。”
这解释让严襄心里好受一些。
她抿了抿嘴角:“好吧。”
听她语气仍旧低落,邵衡捏捏她的脸蛋:“那你还气什么呢?你放心,我迟早要弄死他。”
严襄摇摇头,眉眼微蹙:“我只是觉得,在公司里直接公开不好,我有点不舒服。”
她是实话实说,邵衡闻言却滞了下。
她不舒服,他却是早就计划在旁人面前盖章她的身份。
他眸中闪过一丝暗光,沉声:“形势所迫,我总不能让他当着大家伙的面一个劲儿胡言乱语吧?”
邵衡捧着她的脸,音质低醇:“再说了,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他的指尖轻轻挠她耳根,有些微痒,她被逗出了笑。
严襄想,的确就像邵衡说的那样,虽然急了些,但毕竟已经发生了。
原本两人的关系是心照不宣,现在放到了明面上,其实差别也不大。
严襄轻哼一声:“没有下次了,我再也不会跟你在上班时间胡来。”
邵衡闷笑两声,痛快答应:“行,我再也不会在上班时间带你去那儿胡来。”
他眸光软和,里头含了笑意,想再亲一亲她,却被她灵巧躲开,径直脱离了他的怀抱。
严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在这儿胡来也不行。”
她白他一眼,转身出门。
*
邵衡的警告很奏效,秘书办同事眼里虽带点探究与打趣,却没谁不识趣地硬凑上来打听或传播。
毕竟都跟了邵衡大半年,晓得他秉性,当初那被开除的贾恬恬都还历历在目。
因此,宁修扬的事只能算是个小插曲,很快便过去。
今天下班得早,等严襄和邵衡回到檀山府,恰好赶上晚饭时间。
昨天来的时候,这大平层里还冷冷清清,没半点儿人气。现在除了小满和两位阿姨,又多了两个生面孔,变得热闹起来。
邵衡很自然地给她介绍:“这是我给小满请的育幼师。”
他安排得太周全,严襄虽觉得大可不必这样浪费人力,却也终究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三个人聚在一张小圆桌上,小女孩坐儿童座椅上,在两人中间,脸颊鼓鼓的吃着菜,像只小仓鼠。
小满吃饭时一向很规矩,但今天是个例外。
她一时歪歪脑袋,看向左边的女人。
妈妈吃饭细嚼慢咽,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捏着筷子,游刃有余。
她咂咂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有些羡慕。
小满再转头,看向右边的男人。
叔叔吃饭同样寂静无声,手掌很大很宽,使筷子时也很轻而易举。
但有些奇怪,他们的手都是挨着自己的。
小满左看看右看看,找出不同,这才稀奇道:“哇!叔叔,你用左手吃饭耶!”
邵衡“嗯”了声,说出逗小孩的话:“左手吃饭的人聪明。”
小满愣了下,挠了挠脑袋:“为什么呀?我觉得用右手吃饭的人也很聪明。”
她意有所指:“比如我和妈妈。”
严襄被这话逗得乐不可支,听到邵衡故意同她较真:“那咱们比一比,谁能先从1数到10,谁就更聪明……”
他还没说完,小满已经迫不及待地数了起来——
“10”字落下,她自个儿倒先心虚了,脸蛋羞红,偷偷瞄邵衡:“我犯规啦。”
严襄要被她这小模样可爱死了,放下手中筷子便去揉她小脸:“你在妈妈心中永远是最聪明的。”
邵衡也去摸她脑袋:“在叔叔心中排第二。”
小满大声代替他回答:“我知道!妈妈排第一!”
严襄耳根泛红,嗔了眼好整以暇、从容淡定的男人,佯装抱怨:“好土哦。”
小满露出细细的牙齿,吐了吐舌。
这一顿晚餐也算天伦之乐,结束之后各忙各的。
邵衡去书房加班,严襄则跟着忙前忙后,工作量无形增多——要是在公司,这些活儿都是柴拓来干。
待夜幕渐深,严襄伸个懒腰,脸上带点儿小得意地同邵衡说再见。
午休胡闹过一回,她不会让他晚上也顺风顺水,至于他昨夜说的“最后一回”,她假装没听到。
邵衡双眸微眯,曲指轻叩桌面,并不去拦。
他相信她女儿,是个守信的小姑娘。
果不其然,邵衡没等太久,不过两三分钟,书房门就再度被打开。
她这回连门也没敲。
严襄眸子里带点儿怒意,手上还捏着一张便利贴。
她气冲冲走过来,看向坐在转椅上悠悠然的男人。
他领口两颗纽扣解开,整个人姿态闲适,对她的再度出现一点儿也不意外。
严襄将便利贴拍他面前,绷紧唇问:“是不是你?”
她去到房间,这才发现次卧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女儿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她刚亲完女儿的小脸蛋,睡在旁边房间里的育幼阿姨便赶过来,道是听见了监控在报警。
严襄有些不好意思,道自己来陪女儿睡觉,育幼阿姨却奇怪极了:“可是,我听小满说她今晚要自己睡。”
……
严襄对邵衡怒目而视。
邵衡接过那小纸片,端详一番,首先道:“画得挺好,可以给小满学个绘画。”
便利贴上是小女孩躺在月亮上睡觉的画面,应当是想表达晚安。
严襄瞪他:“你别转移话题。”
邵衡摆手:“是我。”
他将早晨和小满的沟通和盘托出,道:“我确实有私心,但并没有勉强她,是不是?”
严襄眉尖蹙起:“她还是个小孩……”
邵衡冷静道:“严襄,说好了咱们试一试,可你一点儿也不诚实。孩子明明早就和你分床,你却在我面前表现出一副离不开的样子。”
严襄终于知道他今晨没来由的醋意因何而起,原来是为了这事。
之前陈聿看报道,认定孩子要早日分床,不然极容易被家长影响得性早熟。
而小满年纪小,也许隐约还记得,于是被他钓出来了实话。
她有些踌躇,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她在想,他是不是还在为此吃醋。
而邵衡此时已经没有多大的气性。
他只是同她戳破窗户纸,达到自己的目的,既然成功,他就不会再去在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