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她为了要跟他分手, 故意请别人家孩子来演的戏?
邵衡喉结滚了滚,脸色完全僵住, 再记不起刚刚因为她态度而升起的恼怒。
他声音滞涩:“你胡说什么……”
他一边说, 一边将目光移下去, 望向那女孩的脸。
只一眼,他径直恍了神, 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女孩抱着妈妈, 对陌生人很是谨慎, 藏起身体,只露出一张小脸蛋在外面。
她杏眼圆圆, 睫毛长而浓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好奇地看他。
只凭她那双极其肖母的眼睛, 邵衡的心便凉了半截。
到这关头,他竟然还妄图给她找借口骗自己。
女孩儿嘴唇微微抿起,这样极其熟悉的神态,在电光火石间,让邵衡骤然想起——
他见过她。
在星海湾的那家托管。
曲靖原给她和另个孩子调节矛盾, 事后又对着她讨好不停。
他以为是曲靖原亲戚家的孩子,却原来,竟是严襄的孩子。
所以, 她才会往那家托管里投钱。
连曲靖原那路人都知道,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难怪他车停在那里不久,严襄便急匆匆赶来。
她那时大概是怕极了自己发现她女儿。
邵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完全无法开口。
他双目微垂,打量着她,试图去分辨她五官里属于其他男人的那一部分。
邵衡的手渐渐松开严襄,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微颤着,往小女孩那里探。
严襄呼吸滞住,心头一紧,不知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心下一横,挡在他和女儿之间。
她不敢让他留在家里,情急之下,伸手推了邵衡一把。
而他毫无防备,此刻人如槁木,眼神空洞没有反应,竟被严襄推得往后踉跄几步。
茫然之下,两人四目相视,他竟然在她眼中看见了还没来得及遮掩的防备。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
严襄看到他这样,心里讶异,往前伸了伸手,有些想去扶他,又不敢。
她犹豫道:“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紧接着,她手上用力,砰一声关上了门。
关门的余响仿佛还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邵衡耳中一片嗡鸣。
他怔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伸出手掌扶住墙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眼睛望着那扇门,那只门铃,那张地垫,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她童趣,而是她家中恰好有个儿童。
邵衡心中满是荒谬,脑子里空白一片,仍被她有女儿的消息冲击得久久无法做出理性分析。
他们十月在一起,如今将近六月,大半年的时光,原来她一直都在骗自己。
难怪在他们开始这段关系时,她说不要调查她,希望他们的关系纯粹。
而他那会儿如鬼迷心窍了般,竟然也信了她的鬼话,当真说不查就不查。
不然,哪能让她瞒到今天,瞒到被自己撞破。
到了这地步,她为了她的女儿,甚至动手推他,像对待丧家之犬将他扫地出门。
他如果还留在这儿,岂不是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邵衡心如死灰,眼神空茫,头顶的灯往下照射,刺得他双眼生疼发涩。
他逃离似的打开安全出口大门,进到消防通道。
邵衡下意识想摸烟盒,却什么也没有,摸了个空。
从上回得知她用来讨他欢心的打火机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他对抽烟都有了阴影,从此不肯再碰。
邵衡额角青筋直跳,重喘一口气,往后倚靠到墙壁。
到这时,仍然觉得荒谬,她才毕业几年?怎么就有了那么大一个孩子?
这时,里头电梯间传来开门的响动声。
邵衡以为是严襄,眸色冰凉,正要出去与她对峙,看她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耳朵里却传来两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哟,赵阿姨下班啦,今天这么晚。”
“是啊,小孩儿妈妈太忙,叫我带着多玩了几个地方。”
他停下动作,重新倚在墙壁,闭上双眼。
即便隔着一道铁门,那些谈话声却还是清楚地往他耳道里钻。
“唉,严襄也是不容易。天降横祸,要是小陈没出那档子事,现在得多幸福啊。能在学生时代谈恋爱还修成正果的,我也就见着他们一对。”
邵衡睁开眼,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深深嘲意。
躺在狮山墓园里的那个男人,原来是她死去的丈夫。
另一道声音尴尬笑两声,先打招呼的那女人又接着道:“看她这么忙,我也不敢给她介绍新朋友。小夫妻俩以前那么要好,我怕她没走出来,到时候反而惹她伤心。”
原来,她在邻居口中是个对亡夫一往情深的寡妇。
邵衡冷笑连连,忽然觉得,他凭什么就要遂了她的意离开。
欺骗他的是她,她就应该付出代价!
邵衡拉开消防通道的大门,瞬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正在聊天的两个中年女人向他看来,目露诧异。
男人面色冷厉,一双眼微微泛红,牙关紧咬。
他的眼睛定在其中一个女人脸上。
是那位他看到过几次,脸色严苛,他一直以为是严襄母亲的人。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可怕,两个女人一齐瑟缩了下。
很快,赵姓女人道:“我先下班了,回聊。”
那敞着大门的邻居女人连连点头:“行,我也回去了。”
一个关门,一个进电梯,电梯间内归于平静。
邵衡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满是讽意的笑——
原来,连她妈都不是真的。
那是她请来的保姆。
正是这时,1202的门打开,严襄从里头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阖上门。
她换下了身上那套睡衣,一身平时上班的职业装,衣着整齐。
面对邵衡,严襄态度坦然,再也没有心虚。
小满是她最大的秘密,既然已经被他撞见,她便再也没有死穴。
只是当她抬眸望向邵衡时,到底有几分理亏,目光里带了点躲闪。
前后不过五六分钟,男人的样子已经变得十分狼狈。
他西装外套敞开,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就连衬衫领口的纽扣也被扯掉几颗。
他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已,更不用提他的脸色,苍白,又难看至极。
严襄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走吧,我们……”
她想说他们去小区楼下好好聊一聊,就此了断,然而邵衡不给她机会——
他步步逼近她:
“校园爱情?”
“天作之合?”
“爱情结晶?”
他眸中泛着血丝:“那我算什么!”
恨她从头到尾都欺骗他,恨她有夫有女,恨她全程都和骗子无异,将自己蒙在鼓里。
最恨的,是她那些甜言蜜语、糖衣炮弹,毫无负担的一声声“宝贝”、“老公”,让他误以为,她对他,最起码也是有一点点动心。
他的声量太大,使这电梯间里都满是他的回声。
严襄没了气势,只弱弱道:“……我以为,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话音落下,邵衡不由冷嗤。
玩玩。
“我给你砸游艇砸豪宅,你现在跟我说,我们只是玩玩?”
甚至于,他还动了要娶她的念头!
邵衡原本泛着血丝的眼睛又红了一整圈,指甲嵌入手心,恨声:
“严襄,你还有没有心!”
严襄有没有心还有待讨论,而刚刚那位闲谈女邻居已经有心地打开大门,眼睛凑热闹地瞄向他们,神色里满是探究。
“严襄,这是哪位,你们在聊天啊。”
邵衡情绪上头,声音太大,将才进去的女人又吸引回来。
严襄脸上浮起礼貌微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