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承载着邵宁两家希望的孩子,竟已经想好要给人家当便宜爹!
气怒之下,她骂道:“我看你就是个绿王八!”
这三个字眼十分刺耳,邵衡联想到严襄曾为那个“宝贝”几次三番蒙骗自己。
他鹰眸微眯,冷冷勾了勾嘴角:
“如果我这种程度都是绿王八,那您二位这几十年来已经不知道当过多少回绿王八。你们是一百步,而我不过五十步。”
宁绮南双手发抖,一股郁火堵在胸口,只恨自己身体太好,没有气晕过去,不然怎么样也能让这毒舌的臭小子背个不孝的骂名。
邵衡没功夫再打嘴仗,下了最后通牒:“上班时间,您请回吧。”
宁绮南已经知道今天不会有结果。
她看到背调后,未经思索便跑来大闹,而邵衡又一向有主意,怎么会听她的。她心头升起一股悔意——早知道这样,就该从长计议。
她面上飘起冷色,踩着高跟鞋离开。
人走后好一会儿,严襄进来给邵衡倒茶。
她虽不知道母子俩在吵什么,但宁绮南的态度表明,她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踏进办公室以前,她已经做好了被戳穿的准备,能够坦然面对。然而邵衡脸色正常,甚至还有闲心握着她的手把玩。
他沉声:“以后上班时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上下班让司机接送,周末要是想出去玩,也得有保镖跟着。”
他顿一顿,道:“等她回京市以后就好了。”
严襄听得眨了两下眼。
他这样谨慎的态度,好似自己会被他母亲追杀,他必须得防患于未然。
但她也不知道宁绮南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只是顺从点头。
然而之后,宁绮南那头却没了动静。
邵衡预想中的刁难没有下文,就仿佛是她已经放弃对严襄的不喜。
清明节当天,冷战许久的母子俩重新有了联络。
宁绮南打来电话,要他陪自己去墓园祭奠故友。
她语气相比那日软和许多:“当时是我不好,脾气太急了,不该那样说你。但母子哪有隔夜仇?我千里迢迢从京市来这儿,就为了祭拜那老朋友,你总不能叫保镖充当我儿子陪着我去吧?”
邵衡不置可否,这么点儿要求,他倒不至于不同意。
然而宁绮南显然很急迫,一见他答应,便像赶鸭子上架似的立马要去。
邵衡不解:“清明节总共三天假期,怎么非得现在去?难道您那故友还能长腿跑掉?”
宁绮南斥他不尊死者,邵衡不语,他今天原定有应酬,人在城西,已经喝得醉醺醺,偏偏亲妈主动求和,就不得不去。
等邵衡赶去城东墓园与她汇合,天上挂着的日头已经西斜。
他捏了捏眉心,两小时的路程已让他清醒大半,哑声道:“有些晚了。”
宁绮南脸上透出些笑意:“刚刚好。”
她今天,是特意安排了人跟着严襄,晓得她要带女儿来祭拜亡夫,这才过来。
那日回去后,她同邵怀和盘托出发生一切,忍不住怒骂抱怨:
“你那个儿子!对自己家里人说话倒是狠毒,却把个带孩子的寡妇当宝贝捧着。”
“你等着吧,他要真带个便宜女儿回京市,咱们家要被人笑话死!”
邵怀:“你难道不知道他的性格?他最霸道自我,这些年来,他想干什么没干成?你越是拦着他,他越是跟你对着干。就像翟家那个老二,为了娶那小明星,婚礼都没让翟家人去。”
宁绮南忧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娶这种女人?”
邵怀:“哪个男人能不在意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有别人?你甭管他俩爱情是真是假,只用让他看见那小秘书满心满眼都是前一个男人和孩子,咱们不必出手,他自己心里都能长出疙瘩来。”
那清明祭拜逝者可不就是个好机会。
人家恋爱结婚多年,又有个亲女儿,带着孩子去祭扫,免不了哭一场,倾诉倾诉往事。
就邵衡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哪里能忍。
有了龃龉,以后分开便是迟早的事。
宁绮南意味深长:“走吧,我带你去见见那位故友。”
*
城东狮山墓园位于城郊,坐落于山脚生态区,是近几年的热门墓区。
这年头,不止活人要买房,死人也同样,且价格不低,买墓还得靠抢。
今天气温二十多度,严襄一袭白裙,牵着同样穿着的女儿,走在来往匆忙、祭扫亡者的人群中并不扎眼。
小满右手牵着妈妈,左手抱着来时去花店选的花束,转头催促:“阿姨!你快一点哦,不要走丢啦!”
赵阿姨推着儿童车跟在后头,笑眯眯:“来了来了。”
她才四岁,正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时候。
之前就听妈妈讲过,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要来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小满歪了歪脑袋:“我们要见的就是他呀。”
严襄笑了笑,点点头,问:“小满还记得吗?”
她眨巴着眼睛,很苦恼:“好像见过,但我忘了。”
小孩子记性有限,又认生。从前陈聿出差,一周不见都会觉得生疏,不好意思靠近,更何况是现在。
就连她自己,对着墓碑上的这张照片,也觉得恍如隔世。
她逃离鹭南,逃离舅舅舅妈,同与父母断亲的陈聿抱团取暖,组建家庭。
在那个极其寻常的早晨,交警队打来电话通知,陈聿发生重大车祸,当场死亡。
那会儿她脑子里,全是他出门前的抱怨,他说,天天上班真的好没意思。
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日复一日的生活才是最难得珍贵。
……
“叔叔!”小女孩儿稚嫩的叫声唤醒她。
严襄抬头望去,见是多日不见的陈晏。
之前他归还赔偿金后问过陈聿墓园地址,严襄便也没瞒着,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在这个时间段遇上。
陈晏笑得温柔:“你还记得我呀?”
小满吐吐舌头:“刚想起来呢,叔叔给我扎过针!”
她想起什么,瞄了眼墓碑照片上的男人,嘟囔:“奇怪,和这上面一模一样。”
陈晏摸摸她的脑袋,道:“忘了吗,这是爸爸——”
他乍然出声,严襄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弯眉蹙起,对他这行为很介意。
孩子太小,还没必要去认识死亡,一切应当顺其自然。
小满歪歪脑袋,她上幼儿园,有正常社交渠道,当然对“爸爸”这个词汇不陌生。
但她的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她也早就忘记了他的脸。
小满望向墓碑上的照片,原来爸爸长这个样子。
她又抬头望向长相一样的叔叔,好奇道:“那你也是……”
严襄止住她的话头,半蹲下身将小满抱到推车上,道:“宝贝,刚刚不是说想吃门口卖的雪糕吗?让阿姨带你去买好不好?”
小孩子玩心重,当即便忘了刚刚的话题,眼睛发亮地要赵阿姨推快一些。
两人并肩而立,目送一老一小远去,严襄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晏已经开口:“你和他好吗?”
这个他是指谁,两人心知肚明。
严襄侧过头,费解地望着眼前清隽温润的男人,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同邵衡好不好,和他有什么干系?难道他是要当着他哥哥墓碑的面指责自己?
可他这从小被父母偏爱,间接使得陈聿断亲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这和你无关。”
严襄语气冷硬地回答。
“不,有关。”男人很快回答,眸色幽深地看着兄长的遗照,“小满需要爸爸,而他不可以做小满的爸爸,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是么。”
猜到她清明假期会来祭扫,他从早上开园就守在这儿,好在运气不错,第一天就让他等到母女俩。
他像在暗中窥伺的蠹虫,没有和她见面的正当理由,就只好躲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伺机而动。
“你什么意思?”她望着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戒备。
“我可以。”陈晏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温柔恬静的女人。
有时候他也想,倘若他没有选择京医大,而是留在南大,是不是当初遇见她的,就是自己。
“我不介意你和他的事。”
陈晏没有办法再忍下去。
一年十二个月,他和严襄上一次见面还是春节。
他说:“让我来代替我哥照顾你。”
严襄心头愕然,被他这狂放的话惊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她肩头忽而被一双宽大手掌紧紧握住。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为她稳住身形,他均匀的呼吸起伏,也瞬时传来。
严襄胆颤心寒,几乎在一刹那便已确定他身份。
邵衡。
他是什么时候来这儿,又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