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襄心有预感,等接通,便听那头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你好,我是邵衡外公。”
上回经历过宁绮南,她对这种会面已经见怪不怪。
大概又是那一套劝分的手段。
只不过彼时她不在乎邵衡,对那种刁难也毫不上心。
可现在和邵衡心意相通,就少不得要考虑他的处境。
在她犹豫之际,老人又开口:“见一面吧,我在你身后的那辆黑色车上。”
严襄回头望去,果然见到一辆黑色车子沿街跟随。
他话说得直白,又早有准备,严襄只好同意。
对方时间很赶,将车子停在限时一小时的临时停车位,置身于监控底下,似乎是想她安心上车,他们就在车上聊。
他道:“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拆散你和阿衡。”
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的年纪,须发花白,眉眼间同邵衡很是相似,脸上没多少皱纹,精神矍铄。
他目光绕着严襄打量了几圈,笑一笑:“阿衡将你看得很紧。”
他补充:“我叮嘱过他将你一起带去X镇让我见见,他倒没听。”
“不过我早已经料到,所以这才亲自来见你。”
宁宏升的态度很奇怪。
严襄原本以为,他是来为私生子向自己出气,又或者高高在上地喝令她与邵衡分手。
唯独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自己。
她此前明明没有见过他。
严襄斟酌道:“您有什么事吗?”
“当然,我是来谈你和邵衡的事。”
宁宏升自然道。
他很满意严襄尊敬中带着不卑不亢的态度,比宁修扬的惧怕谄媚好,更比邵衡桀骜难驯顺眼。
事实上,他来南市压根不是为了宁修扬,而是为了他们俩。
从宁修扬频繁向他告状开始,这个儿子就作为弃子被他放弃了。
他已经给过机会,甚至拿邵衡当试金石给他磨炼,他却无能到害怕自己有性命之忧。
究竟是不是邵衡要害他性命有什么要紧?难道邵衡做得,他宁修扬做不得?
宁宏升感到深深后悔,早知道,就不该为了这个儿子同女儿闹翻。到现在,宁家无人接手,女儿、外孙等着他去求,这才是真正的丢人。
他道:“严小姐,不要误会,并非人人都要对你们阶级不对等的爱情棒打鸳鸯。”
宁宏升意味深长:“我不是邵家人那样的老封建。”
“相反,我会帮助你,说服邵家娶你进门。”
邵衡娶什么样的女人都与他无关,家世好的他占不了便宜,但,弱势且需要帮助的严襄正好有利于他。
邵家人不同意,他同意,那么反而能将她拉入自己阵营。
严襄攥了攥手心,她问:“您想要什么?”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纹路立即皱到了一块儿:“我不仅不要什么,我还会给予你。”
“我要你和邵衡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成为宁家的继承人。”
“也就是说,你要将他送到宁家来生活。”
女儿指望不上,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外孙也不成,就差要跟他当敌人,而他自己年事已高,精。子不再活跃。所以,只能将注意打在新生儿身上。
他不相信,亲自养大一个宁家的孩子,难道还怕后继无人?
严襄沉默。
不要说她和邵衡现在甚至没有结婚,生孩子与否也是良久以后的事。
就算生,孩子也不可能生活在曾外祖父家里。
严襄委婉道:“我想,邵衡不会答应。”
宁宏升的脸色霎时变得冷淡。
他正是知道邵衡对她百依百顺的态度,这才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可她径直拒绝,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不刻意露出和蔼笑容的宁宏升,才像是露出了真面目。
他道:“如果你一定要利益交换,那么,就拿你过去那些令人可怜的、值得议论的污点来交换,怎样?”
严襄耳中嗡鸣一片,瞳孔放大,僵着脸望向面前老人。
宁宏升语气不再客气,十分轻蔑:
“你以为,你将你的情况抹得一干二净,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了么?”
他要拿捏严襄,就得找她过往的把柄。
可她的过去就像被刻意掩藏起来,所有档案上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吵架之类的小事也不曾发生,实在不像一个小城人该有的履历。
这让宁宏升深信,这一定是严襄自己做贼心虚,掩藏起来。
只是手段太干净,竟然连他的人也查不到什么。
他即使没发现,也佯装一副不将话点透的模样:“严小姐,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假,但你藏起来的秘密,既然我能知道,那么邵家人必定也可以。”
严襄经过短暂的惊讶,到这会儿已经恢复平静。
她眉尖微蹙,觉得他说的话很奇怪——她的过去的确算是污点,但她从没有主动藏起什么。
宁宏升高高在上的:“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帮你瞒住邵家、邵衡,让你带着女儿嫁入豪门。而你生下的孩子继承宁家,不就相当于你又多了份保障么。”
和当初宁绮南的激将态度不同,他眼里始终有一股上位者的不屑与施舍。
“否则,我会一样样列清你请人抹去的档案,摆在邵家面前。”
“怎么样,严小姐,只要你答应,咱们会是双赢。”
严襄并不在乎这所谓的双赢。从宁宏升威胁开始,她心跳便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可置信。
有人抹去了她的档案,掩藏了她的过往。
是谁为她做的?
邵衡么?
严襄有些恍惚,再次吐出敷衍他儿子的话:“我需要好好考虑。”
宁宏升看她模样,以为她已经妥协。而他此时赶着去X镇应付邵衡,便道自己过后会再联系她。
车子疾驰而去。
严襄站在路边不动,八月的暑气爬升,她体温却仍保持同刚刚开了空调车内一致。
她在想,
邵衡究竟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
邵衡当夜还是回了檀山府。
他将行程安排得很满,计划好宁宏升下机便将其接到X镇,几天后等他看完宁修扬再把人送走,不给他一丁点儿接触严襄的机会。
然而千算万算,没料到他装作提前下机,说是先一步坐车去往X镇
等邵衡赶到,他自己却还在路上,宁修扬在一边幸灾乐祸,样子太碍眼,他心底莫名有股预感——恐怕宁宏升是去找严襄了。
他打电话给她,果然无人接听,只收到一条消息。
说是等他出差回来有事要问。
他当下恨不得立即返回,偏偏宁宏升七老八十腿脚极慢,看起来像刻意拖延时间。
邵衡索性同他挑破:“外公,假使你对她下手,不管她是好是坏,宁修扬都活不了。”
然而宁宏升却表现得十分惊讶,笑眯眯:“阿衡,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外公怎么会下手?”
无论是真是假,邵衡都不想去管,他只担忧宁宏升的话会在两人之间闹出幺蛾子。
在X镇来回路程都花费四个钟头,待他回到家里,夜幕降临。
邵衡早就发信息问过阿姨,知道她回家后就没再出门。
客厅空无一人,主卧也同样。
他以为她去找女儿睡觉,然而次卧只有小满一个人,睡得香甜,邵衡只得换地方再找。
他一路找到最后一间,他的书房。
灯没有点,窗帘敞着,巨大的落地窗外呈现出城市夜景。
霓虹灯光照射进来,打在地板上,光影闪烁。
好似没人。
邵衡鼻腔里钻进一丝她的味道,确认她一定在这儿,提步往前。
他终于找到了严襄。
她蜷缩在他日常办公的大转椅里,下巴枕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
她眸子出神地望向外头,瞳孔被反射出彩色的光。
她在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没有发现。
邵衡眉峰微沉,他走近,脚步发出沉重声响。
他将她坐着的转椅拉转方向,靠向自己那边。
严襄开口:“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