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那时候不知道啊。”姜其姝摊了摊手,“我第一次看这个动画片还是个小孩呢,母螳螂吃掉公螳螂是因为‘爱’这个解释对年幼的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冲击,感觉整个人三观都被颠覆了。不止公螳螂,母螳螂的成全也是一种牺牲,从那以后每次想要把一种心情一件事形容到极致,我就会联想到‘死’这个字,时间久了口癖就纠正不过来了。”
她耸耸肩,再次评价,“这也算是我的爱情观启蒙。”
郁卓眼皮一掀:“如果我没记错,你刚刚还说过,只喜欢不喜欢你的。”
“一半一半吧,当我没说完。要么不爱,要么爱到死。”姜其姝不以为意,“反正人除了活就是死,爱一个人就是要有甘愿牺牲的心情,才能跟活着本身的重量相媲美,有什么问题?”
姜其姝也没指望郁卓理解她疑似“中二病晚期”的发言,郁卓是超然理性的,一切情爱在他面前都不足挂齿。
果然,郁卓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你知道现在很多社会新闻,都是有人在以爱之名行不义之事......”
他分别列举了几则受害者在恋爱过程中遇人不淑,遭到道德绑架和精神控制,最后物质和精神严重受创的极端案例。
姜其姝听来听去听明白了,郁卓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在感情里过度付出,同时还要警惕那些打着牺牲名义的索取。
“放心,我是不会被 PUA 的。”姜其姝信誓旦旦,“我这人自尊心强到离谱,一旦被人贬低,就会在心里大骂‘这个没品位的东西’。对方想道德绑架我更是天方夜谭,越强调对我的付出我压力越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藏起来。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缺德,‘爱情’这种事情也不是随时随地随便找个人就能成立的。”
“那就好。”郁卓收起劝说的态度,对她的“缺德”表示很满意,“您继续。”
“所以你呢?”光是自己一身抖落得干净,姜其姝心理不平衡,抓住时机反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理想的情感状态是什么样的?”
说来也稀奇,这居然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讨论此类话题,以往出于某种无用的默契,谁都不会提及相关讯息。
郁卓也不藏着掖着:“跟你相反。”
姜其姝:“......”
姜其姝:“你能再敷衍一点吗,跟我唱反调很好玩?就地取材啊你。”
答案刚提出就被驳回,郁卓面上有几分好笑:“我说了,是你不信。”
他仿佛在说什么废话文学,“喜欢我喜欢的,要跟我爱的人一起好好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乍一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健康又合理。
就是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吃过早饭,郁卓开车送姜其姝回她自己住的地方,路上顺便问了一句今年的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想一夜暴富。”想到明天又是星期一,哪还管什么生日不生日的,姜其姝两眼一闭,“这样就不用起早贪黑地挣窝囊费了。”
从读书那阵开始,一直到现在工作已经有了些年头,亘古不变的是每到周日,姜其姝就会自动进入假期结束倒计时,焦躁感隐隐冒头,不知道十几个小时后迎头一击的会是什么样的烂摊子。
“下星期有个产品发布会,我有种预感,”她对郁卓说,“我领导又要当甩手掌柜了。”
一语成谶。
刚到会场,迎头一击的就是一迭声的呼喊:“姜主管!”
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推车上堆积如山的物料摇摇欲坠,眼见就要砸上休息区刚铺陈好的茶歇。
姜其姝三步并两步迈过去撑了一把,新来的实习生哭丧着脸从另一头冒出来:“小姜姐,签到台的宣传册不符合要求,我们刚接到通知封面要换成哑光覆膜的版本......”
现在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距离姜其姝在工作群里收到领导通知“我今天临时出差见客户,现场全权交给小姜负责”的消息则刚过去二十分钟。
姜其姝心里把无良领导骂了个体无完肤,面上镇静自若:“先用旧版本顶着,我打电话找人加急出一张哑光覆膜的海报,等会儿跟物料一起塞进礼品袋。”
这还没完。
“姜主管,刚才客户那边说背景板喷绘有色差,要我们赶紧想办法!”
“坏了姜主管,主舞台的气球拱门被工人撞倒了,气球全飞了!”
“姜主管,发布会要开始了,但是赵总的车堵高架上了,说是开场之前赶不过来了!”
......
各种鸡飞狗跳的突发状况一一处理完,姜其姝刚喘一口气,想起五楼 VIP 接待室还在布置当中,马不停蹄打了个电话问专项负责人用不用帮忙,对方语气轻松地说不用,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能应付得过来。
姜其姝这才放下心来:“好的,辛苦,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络。”
挂了电话,刚打印出来的宣传海报还热乎。人手不够,姜其姝跟几个同事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海报一张张往礼品袋里塞,机械性地重复这个动作。
“其姝?”一道阴影突然覆盖了姜其姝的视野范畴,听声音很耳熟。
姜其姝抬起头:“师兄?”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林敬禹,姜其姝有点惊讶,问了一句废话,“你来参加发布会?”
“是,我们公司有市场相关的需求。在忙吗?”林敬禹跟在场其他人问好后,边说边在姜其姝身旁的空位坐下,“我帮你,就把这个放进礼品袋是不是?”
时间紧任务重,姜其姝也不假意推辞:“那麻烦你。”
林敬禹笑:“哪里的话。”
一班人马齐心协力,终于赶在嘉宾正式入场前把礼品袋分发下去,发布会顺利举行。
结束之后,林敬禹在会场角落找到姜其姝:“忙完了吗,一起去吃饭?”
“恐怕不行,我这边还有工作要收尾。”姜其姝表情有点为难,歉意周正,“不好意思师兄,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吧,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行。”林敬禹脸上看不出计较,宽慰地笑笑,“我等你,这顿饭什么时候吃都不迟。”
等所有事项都清点完毕,姜其姝收拾收拾准备下班,谁曾想迈出大门前突然接到上级的问责电话,说活动现场 VIP 接待室出了问题,工作人员给不同级别的客户错发了礼品,有客户不满意,投诉到了高层。
姜其姝心里一惊:“陈姐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没问题吗。”
“我刚才打电话问过陈菁了,陈菁说她那边根本忙不过来,想找你帮忙搭把手,但是你态度很不耐烦,她实在请不动你只能自己干,最后忙得晕头转向,这才把给客户准备的礼品搞混了。”
领导的说法和她经历的版本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大相径庭。
姜其姝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活动开始前主动给陈菁打过电话,陈菁亲口回复不需要帮忙,都能应付。
怪只能怪她忙昏头了,连最基本的工作留痕都忘了,现在有理都说不清。
但姜其姝也不是老老实实吃哑巴亏的人:
“张总,陈菁说她找过我帮忙但我态度不好,有什么证据?现场同事都看到了,我今天一到会场就忙得脚不沾地,陈组长这样口说无凭,对我是不是不太公平?”
张总也没什么立场,听她语气寸步不让,立刻调转口风:“小姜啊,你在我手下也待了这么长时间了,你的为人和工作态度我很清楚,绝不是那种敷衍了事,随随便便对同事甩脸子的人。”
“但我今天专门叫你去把关,现场有问题你没及时发现,这确实是你的失职,你说呢?”
再失职能有你失职?每天动动嘴皮子坐吃空饷,活儿全甩给底下的人抗。
姜其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冷笑:“张总,您提醒的是。这次都怪我太粗心了,犯的都是低级错误。像这种重点项目还是得您回来亲自镇场,毕竟上头问起来,我能力有限,怎么也不可能功高盖领导,您说是不是?”
“当然,能到现场把控我肯定会来,但我这不是忙着见客户吗,”张总言辞闪烁,打了个哈哈挂掉电话,“那就这样小姜,我这边还有点事,这次失误就先不扣你工资了哈,交个检讨上来就行。”
通话结束,姜其姝收起手机。会场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氤氲水雾将空气浸润,半温半凉。
她没带伞,这里离马路还有些距离,招不到车,只能随手拿本多余的宣传册顶着。
一摊摊积水像散落在地的薄玻璃,倒映出行人的身影,姜其姝眼睁睁踩过去,依稀能听见粉身碎骨的声音。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第007章 Influenza
回到住处,姜其姝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接到郁卓的电话:“下班了吗?”
“刚到家。”
姜其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空出来的双手撕开感冒颗粒的包装,郁卓听到这边的动静,“在吃晚饭?”
“没,感冒药。我今天出门没带伞,回来的路上淋了点雨,喝点冲剂预防一下。”姜其姝用勺子把药剂搅匀,“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上次说让我帮你看看电脑,正好我今天在你家附近。”郁卓提供技术支持之余,还不忘关照她的口腹之欲,“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姜其姝一口气把冲剂喝完:“都行,你看着办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坦白讲,等待郁卓的过程属实有点难熬。
并非姜其姝有多期待他的光临,以至于几十分钟都等不了。而是她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毛病,举个例子,假如她和朋友约好了这周末下午三点见面,那么从起床到下午三点的这段时间,她就很难再做进去任何事情。
见面的约定作为“待办事项”一直占据大脑空间,她整个人也会进入“待机”的低耗能模式。
一想到等会儿要出门,追剧运动看书,深度投入后到点又要抽离,总觉得虎头蛇尾,关键时刻泄气。她不是那种能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的类型。
更何况郁卓今天是临时上门,说是在她家附近,应该很快就能到,就这么一点时间什么也做不了。
百无聊赖之际,姜其姝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收藏夹里已经有“频繁访问”标识的网页。
这是郁卓大学时期自己做的一个智能小程序,类似一款虚拟助手,可以模拟人物对话,为用户提供信息检索和日常聊天的交互体验。
虚拟助手有一个名字,叫“Influenza”,流感。
做这个网页的初衷是想让它像流行病一样在人群中风靡吗?姜其姝想,野心还挺大。
可这个程序连个 APP 都没有,只有光秃秃一个网页,也没有版本迭代,怎么也不像是有针对它进行商业化运作的打算。再加上年代久远,现在估计也没什么人在用,多半是已经荒废搁置了。
点进去之后的页面布局类似一个聊天室,姜其姝驾轻就熟开始打字。
起酥:「你好。」
Influenza:「你好起酥!很高兴见到你,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起酥:「我在等人,没事做,上来跟你聊聊。」
Influenza:「原来是这样,很荣幸你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我!你等的人是谁呢?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紧张和期待吧!」
起酥:「......倒也没到那种程度,一点点吧。我不是很想聊他。」
Influenza:「了解,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不想言说的部分。那我们来聊聊其他的吧!你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呢,愿意和我分享吗?」
起酥:「今天一整天都出门打黑工去了,还被混子领导和甩锅同事陷害了。真够服气的,一群草台班子凑不出一个有用的脑子。」
Influenza:「这真是个令人生气的消息!你现在怎么样?心情恢」
起酥:「别问了,先跟着骂两句。」
Influenza:「好的,领导和同事不靠谱,你现在十分愤怒,我充分理解你窝火的心情。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和事,请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也不要过度压抑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方式宣泄情绪,比如跟朋友吐槽,在日记本上写下你的不满,早点上床休息。辛苦了,抱抱你(拥抱)(拥抱)。」
起酥:「朋友,你是听不懂指令还是不会骂人?实在不行转人工好吧。」
Influenza:「抱歉,我是一个虚拟聊天助手,所有回答都是基于公开可训练的语言模型自动生成,暂时无法提供人工服务。」
姜其姝本来也没指望对面真的出现一个大活人跟她对话,只是觉得 Influenza 的回复有些抓不到重点吐槽一下。这会儿看到它一本正经解释自己只是一个虚拟助手,“暂时无法提供人工服务”,兀地有点被逗乐了。
还挺好玩儿。
郁卓敲门的时候,姜其姝刚从网页退出,开门接过郁卓手里的食品包装袋:“你怎么买这么多?”
两盒瑶柱蛋白炒饭、外加各一例的清炒绿萝、黑椒煎焗牛仔骨、银罗金钱肚、粉葛赤小豆煲鲮鱼,有荤有素有干有湿有主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