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全盘接受,不多置一词。
“结束了。”郁卓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姜其姝的脸颊,指尖温暖而平缓,没有一丝颤抖。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终于有时间好好说几句话。
“你怎么回来了?”
“我昨天跟我姐通了电话,听她说了你和段志兼的事,我想回来找你,但你肯定不会同意,我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那你工作怎么办?”
“这种时候还想着工作?”郁卓半是无奈半是打趣,“放心,我已经加紧把能处理的工作的都处理完了,剩下的线上就能搞定。我说我要回去陪女朋友,拿了我们的合影给同事看,他们让我赶紧走,单身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点苗头,别因为工作把正事给耽搁了。”
因为郁卓带了玩笑性质的解释,屋内原本沉重压抑的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姜其姝看见郁卓的手背关节有些破皮擦伤:“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医药箱。”
或许是一整晚赶路没合眼的缘故,肾上腺素狂飙后又急速下降,疲惫逐渐席卷了郁卓的大脑。
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身后细微的动静,直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道凌厉刀风袭来,郁卓才意识到不对劲,猛地侧过身躲避。
但还是太迟了。
段志兼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小心翼翼,极力抑制着所有能触发的声响,用最快的速度地摸到茶几边缘,右手抓握起果盘里一早就看准的水果刀柄。
踉踉跄跄站起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在郁卓转身的一刹,举着刀刃狠狠刺进了他的腰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被刺中的瞬间,郁卓下意识捂住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溢出,迅速染红了衣物。
一片混乱中,他抬起头,看见姜其姝褪去所有血色的脸,听见她第一次用如此惊惧的声音,撕心裂肺叫出他的姓名。
第051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现在这样,算不算符合你‘爱到死’的要求?”
医院内,特需病房区,郁卓半倚在床头跟姜其姝说话。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乌青还未彻底褪去,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闭嘴。”姜其姝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你非得把命搭上才甘心?”
即便现在段志兼已经被警方带走,也已明确了郁卓没有性命之虞,姜其姝想起当时郁卓被刺中的画面,依然心有余悸。
不幸中的万幸,千钧一发之际,郁卓反手擒住了段志兼的手臂,然后就着这个姿势,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段志兼脸上的诡笑表情维持不到两秒,就被重重掼砸在地板上。一声长嚎,胳膊又痛又轻,像被人卸了下来,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发生了位移。
剧烈的疼痛迫使他原地来回滚动,姜其姝见状来不及思考,迅速拾起散落在地的沙发靠枕,捂住了段志兼的口鼻,直到浑身上下最后一丝气力都被耗尽,段志兼的身体就像褪下的蛇皮,彻底瘫软了下去。
警方随即赶到,立即将郁卓送医,所幸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这才有了开头两人在病房里对话的那一幕。
申请被拒,郁卓看起来还有些悻然:“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他叹了口气,“那现在满足条件的方式只剩下一种了。”
他说着,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
姜其姝看着他的动作,突然一道预感降临,逼迫她正襟危坐了起来。
“别紧张,不是求婚。”
郁卓笑着拿出红色漆皮戒盒,不同寻常的是,这只戒盒略有磨损,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今天段志兼冲过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第一时间闪避开。”
郁卓轻笑着,低头摩挲了两下戒盒,举起盒子迎着光晃了晃,“还好有它替我挡了一下,让那把刀中途转向。你说这算不算一个好兆头,告诉我这两枚戒指准备得正是时候?”
“我知道你对结婚不感兴趣,但为了证明我爱到死的决心。”郁卓打开盒盖,呈到姜其姝眼前。珍而重之,还是说出了那句台词,“姜其姝,我爱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珍爱,直到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吗?”
姜其姝好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郁卓,他就坐在那里,额前的黑发还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英挺的眉骨,腰肋处还裹着厚厚的纱布。视线所及之处,无一不在提醒着姜其姝不久前的惊心动魄。告诉她,她险些就失去了他。
姜其姝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大片大片澄澈的金色阳光从郁卓身后的窗户涌了进来,那光芒如此强烈而慷慨,仿佛正是为了此刻而来。
郁卓脸上的疲惫在金色的洗礼下奇异地褪去。神采斐奕,好看得近乎虚拟。让姜其姝一时被蛊住了心神,忘了点头,忘了回应,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就那样怔在那里。
示爱半晌没得到答话,郁卓单手捂住伤口:“好痛,我感觉我要死了。”
“等等,我愿意,我愿意!”姜其姝忙不迭惊醒,“刚刚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你赶紧给我好起来!”
郁卓一秒恢复原状:“好的,接下来是男女双方交换戒指的环节。”
姜其姝:“......”
姜其姝又好气又好笑,看在郁卓负伤在身的份上,索性不跟他计较。
红日高悬,光点跳闪,银色的戒圈缓缓推入指根,是情侣间热恋的象征。
郁卓拉着姜其姝和她接吻。
“等一下,你的伤口......”
姜其姝坐在床边,双手撑在郁卓胸前,试图推开他一点,避免距离太近误伤到他。
“没事,已经包扎好了。”郁卓搂着她的腰,似是对她的分神不满,把人往自己身上按,“专心点。”
郁嘉禾跟姜女士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虚掩着一条缝,两个人心急如焚,顾不上敲门,火急火燎闯进去,和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姜其姝和郁卓还抱在一起,唇瓣刚刚分开一丝缝隙,看见姜女士和郁嘉禾出现,姜其姝猛地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郁卓伤口,郁卓闷哼一声,姜其姝吓得七魂都丢了六魄:“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郁卓缓过来,按住她上下胡乱摸索的手,抬眼望向门口,“姐,姜阿姨。”
姜女士和郁嘉禾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冲击和失语,连带着对郁卓伤情的担忧都被冲淡了几分。
姜其姝硬着头皮又叫了她们一声,两人这才回神,齐齐冲到病床前嘘寒问暖,低下头就看见两人中指上的情侣对戒,这下想装没看见都难。
“我没事,伤口都处理过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郁卓有条不紊,一一作出解释。
看两人松了口气后,目光在他和姜其姝之间来回探寻,欲言又止。
索性不再掩饰,郁卓抓握起姜其姝左手,十指相扣,“姐,姜阿姨,如你们所见,我和姜其姝在一起了。”
直截了当,省去遮掩和躲藏,这种时候承认比隐瞒大方。
姜女士和郁嘉禾又整齐划一把目光投向姜其姝,姜其姝点了点头:“......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
和姜其姝统一战线后,郁卓复又征询姜女士的审验和意见:“姜阿姨。”
“我知道了。”姜女士看了看郁卓,又看一眼姜其姝,充分掌握事态现状后,温和而了然地笑起来,“你们俩在一起,阿姨肯定是放心的,之前嘉禾也跟我透过几句底,咱们这也算是亲上加亲......”
她顿了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咽下了,只道,“别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你们平安顺遂,咱们怎么开心怎么过。”
姜其姝感觉到郁卓握着她的手松了一下,掌心的汗水沁湿了她的手背。
见郁卓已经过了姜女士那关,郁嘉禾也跟着松了口气,出言调侃:“行了,现在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你姐我刚分手,等过两天再炫耀好吧。”
姜其姝立刻上线,很有眼力见地给郁嘉禾捏肩:“姐,这怎么是炫耀呢,单身也有单身的好处。再说了,你摆脱段志兼那个人渣是好事啊,就他那个德性,给你提鞋都不配,你说对不对?”
“那倒也是。”郁嘉禾捏了捏姜其姝的脸,“小嘴真甜。”
说到段志兼,姜女士眼眶红润起来,抓着姜其姝的手,跟她道歉:“你和段志兼的事,我听你嘉禾姐说了,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我以为那个段老师只是教书风格比较严厉,没想到他会那么对你。是我太疏忽了,没把你说的话当回事,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如果能重来,我一定——”
她低头抹了抹眼睛。
在场三人对视一眼,郁嘉禾和郁卓自觉保持沉默,把对话的空间留给姜其姝和姜女士。
姜其姝垂眸,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姜女士的手背皮肤微松,隐约几道细纹,都是无尽岁月里操劳留下的刻痕。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姜其姝对姜女士不是没有过埋怨。
她清晰地记得,年幼的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忍住内心深处的羞耻,向最信任依赖的母亲倾诉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和愤怒。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多么渴望一个拥抱、一句安慰、一个能保护她的承诺。
然而就像高山阻截流水那样,姜女士轻描淡写就将她所有情绪都围堵了回去。
那一刻的孤立无援,和被最亲近的人否定的委屈,全都刻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告诫她不要再轻易袒露自己。
她固然埋怨过母亲的不信任和不作为。但经年过去,当她开始以一个成年人的目光审视姜女士,她便在母亲身上看到了那些属于多数上一辈人的印记: 强势、严厉,习惯用大人的“成熟”标准去要求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却忘了教她怎么才能变成一个真正坚强的大人。
姜女士并非不爱她。相反,她的爱一直都来得真实且具体,体现在那些不计回报的物质付出和日夜照料里。如果需要的话,姜其姝相信,母亲甚至愿意为自己付出生命。
只是姜女士的爱囿于她自身的认知局限和时代差异,不可避免在某些时刻用错了方式,甚至造成了确凿的伤害。
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无论哪一面,姜其姝都不能视而不见。
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懊悔,听着她连声的道歉,姜其姝决定放过自己,也不想再责怪母亲。
不是因为原谅来得太轻易,而是责怪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消耗,让她不得不抽出心神应对,还收效甚微。
时至今日,她不会忘记那段经历,但或许可以不再被它定义。
“妈,别想了,都过去了。”姜其姝劝慰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事到如今,段志兼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教训。”
“我们就不要再惩罚自己,也不要再惩罚对方了。”
说完这句话,姜其姝向前倾身,轻轻环抱住母亲。
她已经不需要母亲的庇佑了,她终于从过去的牢笼里跋涉而出,在新的时间里生长出另一个轻装前行的自己。
这个拥抱是一个成年人给予另一个成年人最真诚的,充满理解和包容的慰藉。
*
一周后,郁卓治疗结束,顺利出院。
再听到关于段志兼的消息,是从郁嘉禾那里得知,他已经因病离世。
回家的路上,姜其姝和郁卓谈及相关话题:“我小时候去寺庙里许愿,如果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就请神明帮帮我,让段志兼受到惩罚,让他被千刀万剐。要么就现实一点,让他离我远一点,结果这两个愿望无论哪个当时都没实现,我那时候又绝望又生气,觉得自己被神明,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骗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让我用另一种方式看到了他的结局。你觉得这是神佛显灵,还是他咎由自取?”
郁卓正在开车,边调转方向盘边抽空看了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姜其姝沉吟片刻,“算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