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张文琦挖了勺粥却没吃,瞥了眼愁眉苦脸的同桌,忍不住问:“你...你怎么了?”
冯乐言对着水晶饼叹了一口气,她昨晚辗转反侧一晚依然想不出答案,幽幽道:“我的鸡蛋为什么没有小鸡?”
“唔...”张文琦若有所思:“我虽然不知道,但是图书馆里那么多书,总能找到答案。”
“图书馆在哪里啊?”冯乐言除了拍全家福那次,从未走出过吉祥坊这一亩三分地。
“在骊珠湖旁边,从我家过去要坐两站公交。”张文琦说着扭头问她:“你要去吗?我放假都会去那里借书,可以和你一起去。”
“好哇好哇!”冯乐言重重点头,随即又为难道:“不过可以在学校出发吗?我认不得去你家的路。”
张文琦脸上闪过诧异,她家就在学校背后隔两条街,沉思一会说:“我家附近的2路公交能去图书馆,不知道学校这边有没有车过去。你等我重新规划路线,我们一起从学校出发。”
“哇!你真的好聪明!”难怪李老师让她多看课外书,冯乐言不禁对图书馆充满期待,她看多点书也会变聪明的!
——
一家人却对她独自和同学出行表示担忧,冯欣愉看着妹妹雀跃的小表情,迟疑道:“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冯乐言撇嘴:“我想和张文琦去。”
冯欣愉急道:“万一你中途走丢怎么办?”
冯乐言转头央求爸妈:“就让我去嘛,我们约好在学校出发,从家里到学校的路我都记得,回来也在学校下车就行。”
冯国兴挠挠头,看着张凤英不敢吭声。
张凤英陷入沉思,妹猪总得靠自己出去走走。他们不能因为她认不得路,一辈子把她困在身边。掩下担忧,琢磨道:“这样吧,要是迷路了就去找电话打回来,我们去接你。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只要家里让她和同学出去玩,冯乐言什么话都点头答应。周末早早起床,揣上爸爸给的22元巨款踏上前往图书馆的旅程。
冯欣愉本想偷偷跟在她身后,却被张凤英阻止,她说:“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妹猪不是你的责任,试着相信她一次吧。”
冯欣愉怔愣地走到窗后,看着妹妹的小身板一蹦一哒地消失在巷子口。
卖板栗老板说的唯一一句真话,就是过两天降温。温度从30度骤然降到13度,刺骨的寒风沿着领口钻进身体,冷得人直打颤。
可浇不灭冯乐言心中的火热,在学校门口跳来跳去等张文琦。
门卫大爷看她冷得哆嗦,关心道:“你进来烤火吧,外头这风吹得耳朵都疼。”
冯乐言摇头,捂捂耳朵扬声道:“我要在这里等同学,她拐进街口就能第一眼瞧见我。”
不一会儿,张文琦喘着气跑来,使劲缓过气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有啦,是我来早了。”冯乐言瞥了眼门卫室里挂钟,张文琦还早了五分钟。掏出一直揣兜里的橘子塞给她,笑眯眯道:“给你吃。”
张文琦呆呆地握住手里温热的橘子:“我...我没有给你带吃的。”
“我吃过很甜的,所以想给你吃。”冯乐言搓着两只手套,兴奋道:“我们第一站怎么走?”
张文琦赶紧拿出路线图,说:“我问过妈妈了,这边坐电车会经过骊珠湖。”
冯乐言看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水彩笔区别路线,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她夸道:“你真的好厉害诶,这些路看着和蜘蛛网一样,你都记住画下来了!”
张文琦在她直白又诚挚的目光里红透了脸,垂下眼眸羞涩地开口:“你跟着我走就行。”
在两人分吃完一颗橘子后,电车慢慢开近站牌。
冯乐言乘上电车,一路听着‘叮叮叮’的铃声晃悠到骊珠湖。下车迎面扑来一阵寒风,带着湖水的潮湿,冷得她直跺脚。
张文琦脸上裹着围巾,笑道:“等会进图书馆就暖和了。”
这鬼天气,冯乐言顿时打消去看心驰已久的骊珠湖,调转脚跟前往图书馆。
图书馆年头有些久远,里面很多书年纪都比她大。不禁屏住呼吸,跟着张文琦穿梭在笨重的书架之间。
“找到啦!”张文琦低声欢呼,利索地搬过踩脚凳放好,踩上去抽出上头硬纸壳封皮,比她们手臂还长的书,蹦下地说:“那个姐姐说的就是这本书。”
图书馆里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张文琦进馆先问了志愿者,她们才没在馆里摸瞎。
两人挑了人少的角落,头碰着头仔细翻阅。一堆精子卵子,还有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看得冯乐言脑子晕乎乎的,抬眸愣道:“你看懂了吗?”
张文琦皱紧眉头,似懂非懂地开口:“这里提到公鸡,应该是需要它才能让鸡蛋孵出小鸡。”
冯乐言恍然:“就像一个家里有爸爸妈妈!”
“啊!哪里来的老鼠!”
“有老鼠!”
“老鼠在哪里?”
前面忽然一阵慌乱,冯乐言立马站起来张望。原本安静的阅读区因为一只乱窜的小老鼠陷入恐慌,很多人纷纷站到凳子上喊着快抓老鼠。
管理员举着扫把快速赶到,可惜追不上身形灵活的小老鼠,连连拍空,只听见那‘啪啪’声震颤人心。
张文琦也害怕,紧紧揪住手指祈祷:“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可惜下一秒,就见管理员举着扫把朝这边冲来。她吓得尖叫一声,立马跳上凳子闭起眼睛不敢看。
“啪!”一声实实在在的重响,不同于扫把那种空响,她悄摸睁开一只眼。
冯乐言蹲在地上,面有难色地抬头:“弄脏图书馆的书要赔吗?”
张文琦:“!!!”她打死了老鼠?!
管理员举着扫把过来,笑道:“嚯!你这孩子比大人胆子大!”
冯乐言轻轻掀起书本一角,看到老鼠没被压扁出汁。她应该不用赔书钱了,悄摸松了一口气,说:“阿姨,老鼠晕过去了。”
“呀,赶紧趁它晕着扔出去!”管理员说着掏袋子扫老鼠装袋。
张文琦看着老鼠被带走才安心跳下凳子,不敢置信地开口:“你居然敢打老鼠!”
“嘿嘿,我还抓过水蛭。”冯乐言一脸嘚瑟:“就是那个会黏在——”
张文琦浑身冒鸡皮疙瘩,连忙打断她的话说:“可以了,你不用说了。”
“你害怕水蛭?那我教你抓田鸡。”
“!!!”张文琦白着张脸站起来,急道:“我们回家吧,这里有点冷。”
冯乐言瞧她脸都白了,估计是冻坏了,连忙点头答应。
——
英姐水产店,全家看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踏实。
冯国兴大手按在她头顶狠狠揉了把,一脸骄傲地感叹:“我们家妹猪真劲,都能自己出门了。”
冯乐言手插在兜里,摸着兜里完整的20元,腆着脸说:“爸爸,剩下的钱可以不还你吗?”
20元是给她的傍身钱,既然她人回来了自然要充公。冯国兴大手一挥,豪迈道:“可以,等你阿嫲来了,你负责置办一桌菜出来。”
一桌菜哪止20元,冯乐言却只听见阿嫲要来的消息,惊喜道:“阿嫲什么时候来?!”
“快了,年底就来。”
一年到头,全靠春节的盈利撑起开销。今年过年,他们不打算再抽几天回乡下。潘庆容一个人在乡下过年嫌冷清,索性来城里帮忙。
冯乐言从此盯上日历本,每天睡觉前先撕掉一页。日历本从97年换成98年,终于抵达潘庆容到来的日子。
冯欣愉一早上就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艰难睁开眼睛,瞧见张凤英背对着她翻床底,迷迷糊糊地开口:“妈,你在找什么?”
冬天冷,冯欣愉也不愿意爬冷冰冰的铁梯子,和妹妹挤一个被窝。怀里的冯乐言嘤咛一声也醒了,翻过身看着妈妈。
“我找钢丝球。”
冯欣愉消化一会这个答案,愣道:“为什么来我们房间找钢丝球?”
张凤英头也不回地答道:“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拿,我翻遍屋子都找不着,等着搞卫生呢。”
两姐妹沉默:“……”
张凤英没找到,拍了拍手站直腰,说:“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们放假在家就抓紧时间搞卫生。”
两人呐呐应声,在家里做了一个早上打扫。中午去档口送饭,冯乐言想跟着冯国兴去车站接人。
张凤英劝她:“坐三轮车吃风,你就留在家等
吧。”
冯乐言想第一个见到阿嫲出站,裹紧围巾帽子爬上后车斗。父女俩一路风驰电挚开到车站落客点,一眨不眨地瞅着远道而来的大巴。
冯国兴冷得受不住,掏出烟盒说:“你盯牢了,我去抽根烟。”
冯乐言却在这时高高扬起手,激动地呼喊:“阿嫲!”
冯国兴回头,后面开进来的大巴上坐着潘庆容。连忙塞回烟盒,过去等着人下车。
冯乐言紧随其后,眼巴巴地瞧着潘庆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冯国兴接过潘庆容肩上的大塑料袋,龇着牙说:“妈,你是把家里几十年的米缸也带上了?”
“这个不用你拿,车底下还有一袋。”潘庆容说着绕去行李舱,拖拽出足足一米宽的红白蓝蛇皮袋。
从那吃力程度来看,肯定很重。冯国兴暗自庆幸骑了三轮车来,要不然仅靠他的身板真背不回去。
潘庆容坐上车斗缓缓气才问他:“这辆三轮车还挺结实,双井巷那边的楼梯角放得下?”
“哪能呢,”冯国兴启动车子,坐前面逆着风大声说:“白天放市场外头,夜里开进档口。”平时得靠那辆二手摩托车代步,没能让它退休。
冯乐言头依偎在潘庆容怀里,问她:“阿嫲,你这次是不是住很久都不走了?”
潘庆容开玩笑:“乡下的鹅都送去你舅公家了,我回去也没鹅吃了。”
“哼,说不定等你大姑过年回来,她又眼巴巴地跟着搬去酒店了。”冯国兴一脸吃味,只有大姐能让他妈离开乡下。为了节省那半天回乡下的路程,特意搬来城里等着。
潘庆容忽略那股酸气,愁道:“美华说休假带孩子回来,也不知道申请批下来没有。”
“来都来了,等着大姐的消息就是了。”仿佛是怕她反悔,冯国兴一脚油门加速往双井巷驶去。
潘庆容在城里待了两天,家里就收到冯美华寄来的信件。
冯乐言催着她拆开:“快看看大姑说什么。”
潘庆容眼睛不中用,递给冯欣愉读信。
冯美华因股市波动影响,目前仍在香江总公司。这个年她回不来了,寄了包裹正在路上,让他们记得留人在家等邮递员。
冯欣愉念完最后一个字,有些犯难地抬头看着潘庆容。
潘庆容面上难掩失落,抿了抿唇说:“她一个人挣三个人吃,这份工不能丢,怪不了她。”说罢,接过信收起来去压面剂子,准备做油角。
既然她来了,就不能任由他们对付着过年。年货得准备起来,桌上已经摆了一盆花生碎拌白糖,是包油角的馅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