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衰女包,终于舍得回来了!”潘庆容捡起柴火棍快步上前。
翁沛灵吓得慌忙扔下东西,拽住冯美华说:“快跑啊,美华姐!”
冯美华站在原地不走,看着潘庆容直直奔来,一把抱住她哽咽道:“妈!”
潘庆容只是虚张声势,扔掉柴火棍。一拳一拳捶打她后背,哭嚎得像个孩子:“你去哪了啊!我等到头发都白了!”
“呼!”翁沛灵松了口气,幸好只打美华姐。
冯美华承受着那一下比一下轻的捶打,不见她爸的身影,哑着嗓子问:“妈,爸出海了吗?还有国兴和秀清,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潘庆容一滞,重重擦过眼泪说:“你跟我来!”
冯美华到了山脚就感觉不对劲,浑身无力地走到祖坟,一把跪倒在冯老头的新坟前,弯下腰磕头,久久不起。
潘庆容盯着她颤抖的肩膀,声音似远似近地开口:“你爸在你失踪后,一直后悔带你跑船。村里那些老人总说,是因为带女人上船坏了规矩,得罪龙王爷才会出事。他听了更加愧疚,不是因为坏了规矩,是他认为自己害了你。回来后就没睡过整觉,身子渐渐熬坏,86年那年就走了。”
“阿姨,美华姐一直想回来的。”翁沛灵眼眶通红,吸着鼻子抽泣:“她等到符合资格就跑移民署申请,可是每次申请都被退回来。”
潘庆容捂着脸哭道:“你到底去了哪里?”
冯美华直起腰,目不转睛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开口诉说那段过往。
沉船后,他们四个在海里撑了很久才等到渔船经过。船上的人担心海底仍有余浪,不敢贸然下水救人。只能放绳子下去,让他们轮流绑在身上拉上船。
冯老头当时几近昏迷的状态,冯美华求着王家父子先让他上去。
王志勇咬牙答应了,三人合力给他绑好绳子拉上船。然后是王伯上船,等绳子再次扔到眼前,冯美华将将抓住。一股冲力撞开她,王志勇抢过绳子绑在自己身上。
冯美华本来就撑着最后一口气,那一撞,撞散了力气,她从救生圈里脱力沉沉坠入海底。
醒来时在香江的打捞船上,还活着已是妈祖保佑,她没能耐靠自己游回对岸。那时香江的抵垒政策还没取消,只能拼了命往市区走。后来碾转去了狮城,入职远盈船舶集团的分公司。等到局势缓和,她心里反而变得退缩也不敢写信回去,害怕家里已经忘记她,过上新的生活。
潘庆容泣不成声,即使冯美华说得含糊,那个年头的打捞船捞的是什么,新闻报纸上也有刊登。
她不敢想象美华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一想到造成他们分离十多年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王志勇!”
“妈!”冯美华一把抱住她,劝道:“起码当年他愿意让爸先上船!”
“那你呢,你就可以忍下这些委屈吗!”潘庆容无奈又悔恨,只能不停拍打自己:“怪我看错人,都怪我害了你!”
“我就当一命抵一命,我冯美华不欠他王家的!”冯美华轻拍她后背,开解道:“也算是看清他的为人,幸好没嫁给他。”
潘庆容看着她比以前凌厉的眉峰,迟疑道:“那...你有嫁人吗?”
“没有,不过我领养了一对兄妹。”冯美华一脸坚毅,眼里带着浅笑:“他们现在上的寄宿学校,等暑假带他们回来和外婆见面。”
“好,怎样都好。”潘庆容呐呐应道,随即说道:“回去吧,下山回家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下山,却在山腰撞上气喘吁吁的哑巴。
冯美华看他背着个小孩,欣慰地笑道:“这么多年没见,连振声都长大有孩子了。”
“振声?”潘庆容看向哑巴,恍然说道:“所有人总是‘哑巴’‘哑巴’这样叫他,都忘了他原来还有名字。小孩是他从敬老院领回来的,他都27岁人了,还不愿娶老婆。”
当时哑巴听劝把捡回来的宝宝送去敬老院,等了很久也不见她亲生父母来找。于是,他又去敬老院领回来自己养。
许振声怔怔地看着冯美华,从小到大,只有她会认真地叫他名字。也只有她会拿着弹弓,吓跑那些欺负他的小孩。
冯美华上前摸了摸小宝宝的脸蛋,问道:“小孩叫什么名字?大姑今天没准备,下山再给红包。”
她垂在腿边的手冷不丁地被人抓起。
许振声看了她一眼,学着以前她教他写字的样子,垂眸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
“一心?你的女儿叫一心?”冯美华怔忪地呢喃。
这个名字是当初谈婚论嫁时,她带着隐隐的期盼偷摸告诉许振声的。如果将来她生了女儿,就叫一心。
许振声扬起笑脸,点了点头。
“哑巴,你要上山就走,别杵在这挡路。”潘庆容急着回家和女儿说话,绕过他快步往山下走。
冯美华被拉着走,匆匆扭头朝他挥了挥手:“振声,改天再和你叙旧!”
潘庆容回到家不停往客厅拿吃的,嘴上招呼道:“你们两个都这么瘦,吃多点。我现在就去杀只鸡,炖鸡汤给你们补补。”
翁沛灵脸颊鼓鼓囊囊,偷摸和冯美华说:“美华姐,我真的吃不下了,你让阿姨不要拿了吧。”
潘庆容放下一碟橙子,坐下问:“来这么久,还不知道这位怎么称呼?”
翁沛灵眨巴着眼睛介绍自己:“阿姨,你好。我叫翁沛灵,是美华姐的助理兼室友。”
冯美华咽下一瓣橙子,说:“妈,我们明天一早就得走,你不用弄那么多菜。”
“刚回来不住多几天?”潘庆容有些伤感:“我才见了你一面,哪能这么快就走。”
冯美华一脸抱歉:“实在是不能耽搁,香江那边等着我回复。”
潘庆容想到她还有一双儿女在狮城,忐忑问道:“你是以后都留在这了,还是待一段时间又要走?”
冯美华沉默了一会,修造渔轮这个项目是远盈通过香江渔农处向大陆迈出投资发展的第一步,偏偏分公司出了内鬼泄漏风声,才有了王志勇横插一脚。她被临时调来主持工作,一面在内鬼面前放了两回烟雾弹,稳住王志勇那边。一面配合渔农处积极与省城这边联系。
“妈,等渔轮修造的项目落地,我就得去香江继续跟进。”
潘庆容目光黯淡下来,“那以后我们怎么见面呐?”
“你放心,我休假就去移民署打申请,带着孩子回来看你们!”
“哎,能回来就好!”潘庆容心里又热乎了,絮絮叨叨聊起这些年他们家的事。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一闪而过,好像忘了些事情没交代。
——
英姐水产店,冯国兴憋了一肚子火回档口,郁闷道:“那个公司里的人都像机器人似的,我问什么都只会说留下电话联络地址!”
张凤英皱眉:“难道只是重名?”
“管她是圆是扁,”冯国兴咬牙:“我明天再去那公司楼下蹲守,就不信这个‘冯美华’不会出现。”
张凤英沉吟道:“我倒觉得你应该去守着王志勇,说不定更快见到‘冯美华’。”
“我守王志勇干嘛?要真是我姐,她第一个找的人也应该是我妈才对啊。”
张凤英一时开不了口,因为王志勇离开前的脸色太过反常,不像是听见旧相识死而复生该有的高兴。
不过冯国兴没去蹲王志勇,第二天两人在远盈公司楼下碰见了。看他一副被鬼压床的样子,狐疑道:“你当年该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的事吧?”
“你乱想什么呢!”王志勇别过脸避开他的打量,忽然看见一个女人从沾满黄泥的桑塔纳里下来,瞳孔蓦地睁大:“冯美华!真是你回来了!”
“我姐在哪里?!”冯国兴急忙顺着他视线看去,虽然浑身气质变了,眼睛看人带着一股气势,但那的确是他姐!
他的眼泪瞬间飙出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人哭嚎:“姐!你还活着啊!”
翁沛灵被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唬了一跳,不过看他张大嘴巴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呢?
“公司楼下给我留点面子。”冯美华咬紧牙关在弟弟耳边低语,一把推开他迎面对上王志勇,从容地笑道:“王生,好久不见。”
王志勇脸色铁青,眼神阴毒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回来找我报仇的?”
“报仇!”冯国兴睁着双兔子眼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揪住王志勇的衣领一拳砸他脸上,吼道:“你还说没有做对不起我姐的事!你个扑街,枉我当你是兄弟!”
冯美华昨天劝潘庆容放下过往,当她自己真正面对王志勇时,却不可能不恨,面不改色地笑道:“王生,你说什么胡话?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谈合作的。”
“呸!”王志勇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谈合作是吧,那好,我们上你办公室谈!”
冯国兴忧心忡忡地想跟上去:“姐,你不能和他待一起!”
冯美华进门前丢下一句:“你先回去,我和王生谈妥了再去找你。”
“这位啊生,”翁沛灵拦下他,劝道:“进驻这栋大厦的公司很多,安保齐全,你大可以放心。麻烦你留下电话和地址,我们会去找你。”
“又是留电话地址!”冯国兴暴躁地嚷嚷:“你们公司的人不说这句话会被扣工资吗?!”
翁沛灵一噎,笑笑说:“了解了,我找前台拿你的地址电话。啊生,慢走哈!”
冯国兴看着他们坐上电梯,只能无奈地离开。
冯美华领着人进办公室,甫一坐下。
对面的王志勇换了嘴脸,哀切地看着她说:“美华,我当年之所以慌了手脚抢绳子,是因为我看见又有浪打来,我真的没想过你套着救生圈也会脱手!十几年来,我经常梦见你在海里沉下去。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冯美华不知那股浪是真是假,这也不是他非要撞开她的理由才能活下去的理由。掩下思绪,浅笑道:“王生,我想以你公司目前的情况,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我知道你为了渔农处换钢轮的这个项目,提前在老东家那订购了一批钢材。”
王志勇的确把全部身家押在这批钢材上,公司资金处于断裂阶段。一想到她在背后等着看笑话,他冷笑:“嗬!看来你把我公司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冯美华唇边弧度不变,淡定道:“现在能一口吃下这批钢材的,只有我们远盈。我们以这个价接手,你考虑一下。”
王志勇盯着她手指比出的数字,按这个价卖出去,他一辈子也没翻身的机会,目眦尽裂:“你回来果然是想逼死我!这个价我扔咸水海也不会卖给你!”
“生意长有长做,这次不能合作,以后未必没有机会。”冯美华缓缓靠向椅背,迎上他越发阴鸷的眼神,闲适地笑道:“王生,山水有相逢,慢走不送。”
王志勇摔门而去,那一声震天响吓得翁沛灵拍起心口,怕怕地闪进总经理办公室:“美华姐,门坏了小心老板找你赔偿。”
“是我对你太宽容了吗?”连她的玩笑都敢开,冯美华拿起钢笔戳戳桌面,眼里带着笑意说:“真怕老板算账,你还不赶紧把那辆桑塔纳开去洗车档洗干净。”
“啊!”翁沛灵低呼一声,在她桌面放下一张便签纸,匆忙往外走。
冯美华看上面写的是冯国兴的地址和电话,摇头笑了笑,这马大哈应该是忘了还有潘庆容的存在,到了附近有她指路就行了。
潘庆容早上收拾一番,拎着行李跟他们一起来了省城。目前人在酒店,下班去接上她一起找冯国兴。
——
而冯国兴正被一间厕所安慰。
远盈船舶公司在东江区,他调转脚跟去找陈向东诉苦,顺便和他一起咒骂王志勇。
陈向东见他久久不能平静,揽着人肩膀说:“五星级酒店你就听过,那五星级公厕听过没?今天小弟就带你去体验一下,请你拉豪华大便。”
于是,他人就稀里糊涂地蹲在充满香水味,吹着冷气的单间里。一会儿,开门去洗手。
水龙头居然是自动感应,冯国兴不得不感叹:“骊珠区那边臭烘烘的厕所都得五毛钱,这里的三毛花得真值啊!”
陈向东洗着手说:“是伐,拉完出来浑身爽利。”
冯国兴想起刚看见的欧式外观,咂舌:“你不说这是公厕,我在外头经过还以为是小别墅呢!”
“下面一楼还有休息室,里面有电视、音响。”陈向东拉开玻璃门,头一歪说:“下楼吹着空调,唱首歌什么烦恼都没了。”
“歌就不唱了,”冯国兴迈步出去,“再不回档口,你嫂子该拿扫把追来了。”
英姐水产店,张凤英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捏紧水管哼道:“原来找大姐是借口,找温柔乡才是真的!”
“呸,你这话听着真荒谬!”冯国兴看水管口子将要对准他,急忙说:“我要不是找大姐,天打雷劈!”
“那你身上的香味是被雷劈时沾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