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吉祥坊宿舍院。
冯国兴夹起一块回锅炒热的鸡肉端详,不可思议地质疑:“你们去借钱,不但钱借到了,还连吃带拿打包回来一整盆鸡肉,是这个意思吗?”
冯乐言张嘴:“是——”
“哇!是你爱吃的翅膀!”冯欣愉夹起块鸡翅膀塞她嘴里,眼神充满威胁。
冯乐言人在鸡翅前,不得不低头,乖乖闭嘴吃饭。
张凤英淡定地扒了口饭:“信不信随你。”
“你家里人都转性了?!”冯国兴还真不敢相信,可是鸡肉就摆在眼前......
再这样让他盯下去迟早露馅,张凤英转开话题说:“吃肉也堵不住你的嘴,三轮车借好了吗?”
“嗯,猪肉荣说明天下午腾出车子给我。”
冯乐言觉得这是她能插嘴的话题,于是问:“爸爸,三轮车做什么?”
“去五福小区拉你那铁架床。”
“哇,我也要去!”
“搬搬抬抬不适合小孩去,”冯国兴哄她:“要想快点睡铁床,你俩明天早点去双井巷帮忙搞卫生。”
冯乐言夸下海口:“我最会搞卫生!”
“你最会吹牛!”
双井巷新家,冯欣愉一把扔掉手里的抹布,看着地上点点滴滴的黑水顿觉心累无比。
冯乐言握着拖把,委屈巴巴地开口:“你让我拖地的。”
“那你怎么不把拖把洗干净拧干再拖?!”
“你又没说。”
“你!”冯欣愉抢过拖把,指着人一字一顿强调:“从现在开始!只能用洗干净!拧干!的抹布擦东西!”
“我!知!道!了!”冯乐言学着她的样子说话。
“在楼下就听见你俩的声音。”冯国兴驮着两大个红白蓝胶袋进门,里头是一家四口的衣物。
“兴哥,你让让!”谭耀扛着个三斗柜在后面憋红了脸,他是谭师奶的小儿子,今天来帮忙搬家。
“哎哟,不好意思。”冯国兴连忙让开给他进来。
谭耀放下柜子喘粗气,抱歉地笑道:“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要不是我哥忽然弄这一出,你们也不用急急忙忙找房子。”
谭耀门里清,谭亮之所以这么猴急结婚怀孕,挟孙要房,是因为害怕家里把房子给了他。
毕竟在外人眼里看来,谭师奶挖空心思给谭耀介绍女孩,说不定谭耀比谭亮先结婚,那房子分给弟弟做婚房也理所应当。
“喜事临门是好兆头,”冯国兴爽朗地笑道:“我还要谢谢你妈,送个柜子给我。”
“你不嫌弃就好,”谭耀扫视称得上家徒四壁的房子,问:“还有什么落下的,我再跑一趟。”
“都在三轮车上了,搬上来就可以。”
两人来回跑了两趟就把所有家当搬上楼,冯国兴递了瓶汽水过去,邀请他过两天来吃暖屋酒。
虽然房子是租的,但他们从小房子换到大房子。还有五福小区的房子,即使住不成,买了房子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聚聚人气,日子才会越过越红火。
谭耀一咕噜喝光汽水,打了个饱嗝说:“那天我值班,请不了假。”
“可惜你吃不到我的拿手菜了。”冯国兴笑哈哈地拍着他肩膀说。
“总会有机会的,”谭耀清俊的脸上露出浅笑,走到门口回头朝两个小孩挥手:“拜拜啦,海鲜妹。”
“不要叫我海鲜妹!”冯欣愉跺脚。
“人家逗你的,每次都上当。”冯国兴笑她,抱起一桶锅碗瓢盆去厨房摆好。
一会儿,张凤英收档拎着烧鹅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忙问:“冯国兴,花盆里的韭菜和葱有没有搬过来?!”
“连泥都挖来了,你的韭菜和葱在阳台晒太阳!”冯国兴在厨房大声回道。
张凤英正要往厨房走,看见摆在客厅的三斗柜脚步一顿。幸好她估摸这几天要搬家,提前拿走存折贴身揣着,扬声问:“冯国兴,三斗柜为什么在这?”
“包租婆送的,”冯国兴拿个黑色塑料袋正裹着一叠钱走出来,招呼冯乐言到身边说:“走,带你去报名。”
冯乐言抓着抹布“咚咚”跑来,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听清楚是去报名,倒退两步问:“爸,我不上学行不行?”
“行呐!不上学就回乡下捡牛屎、晒咸鱼。”冯国兴轻飘飘地瞟她一眼。
冯乐言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回乡下吗?!”
冯国兴无奈地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妹猪压根听不出好赖话。
张凤英看他身上除了鼓起来的那摞钱,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连忙说:“你别傻乎乎地只带着钱去,记得买两瓶酒!”
“我和猪肉荣是过命兄弟,不讲那些虚礼。”冯国兴穿好凉鞋,大手一挥喊冯乐言跟上。
“猪肉荣是猪肉荣,他叔归他叔。人情哪能混一起讲,你这人真不讲究。”张凤英看着父女俩头也不回地下楼,只能怪自个没眼光,嫁了个大老粗。
——
一事不烦二主,当年冯欣愉入学托的是猪肉荣亲叔的关系,今天找的依然是他叔。
姚大海在前进小学当水电工,看见他顿时皱眉:“怎么不早来!”
“不能办入学了吗?”冯国兴后悔没早两天来,看来只能去民办小学碰碰运气了。
“是我要下班了。”
“……”冯国兴挠头:“叔,这不是才三点吗?”
“我又不是老师,哪用坐班。”姚大海说得理直气壮:“更何况没开学,我检查完还待在这干嘛。”
“说的也是,我小女儿的事就被拜托叔你了。这是一点心意,你收下买烟。”冯国兴不是不懂人情事故,反倒觉得送酒太打眼。掏出钱快速塞进姚大海裤袋。
“你少来这套!”姚大海抓出钱塞回给他,严肃道:“你救过励荣,我们姚家老小都感激你,别做这些坏了情分。”
前年,姚励荣凌晨运猪回市场的时候遇上劫道的,碰巧冯国兴夫妻俩经过,和他一起把人打跑才保住小命。
“你跑上跑下也要花钱打点,我难道装傻当不知道吗。”
冯国兴使劲塞给他,拉过冯乐言说:“我这小女儿记性不好,同一条路要走上几遍甚至不知多久才会记住。要是能和她姐在同个学校上学,我们也放心些。”
“这回真来迟了,地段和统筹派位招生早在6月份就结束了。”
姚大海唬着脸把钱还给他,继续说:“不过...听说还有几个学位,今天开始补录。”
“嗬!叔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冯国兴的心跳到嗓子眼,差点又软倒在地。
“你证件齐全,申请条件符合地段招生要求。现在都是按规章办事,严抓‘第三只手’。我就是个传话的,回去等我的消息。”姚大海抽走他手里的资料袋往咯吱窝一夹,匆匆朝领导办公室走。
“还以为能报上名,带你来见老师的。”冯国兴在冯乐言头上揉了一把,改道去还车,见到猪肉荣苦笑道:“你叔人还是这么幽默。”
“是咩,我没听他说过笑话啊。”猪肉荣一脸疑惑。
“不说那些了,我家后天摆两桌暖屋酒。”冯国兴正色道:“请你姚励荣阖家赏个面子,来吃顿饭。”
“再叫我姚励荣,跟你没兄弟做!”姚励荣嫌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女气,宁愿被叫猪肉荣。
冯国兴一脸无辜:“这不是为了显得正式些么。”
在侄女面前得收敛些,姚励荣咬牙说:“我记住了,后天准时到。”
暖屋酒这天,冯乐言早早从美梦里醒来。
冯欣愉拍着她脸蛋气道:“你又趁我睡着偷偷爬上来,我去告诉妈。”
冯乐言气嘟嘟:“我也想睡上铺。”
早前姐妹俩争着睡上铺,是张凤英拍板决定让冯欣愉睡上面。冯乐言睡觉迷糊,担心她半夜起床忘记在上头,一脚踩空摔下来。
“是妈不让你睡的,你找妈说去。”冯欣愉捍卫自己的床铺,捏住她的脸让人下去。
“哼,我让爸爸买新的上铺!”冯乐言愤愤地抓着栏杆往下溜。
冯国兴在阳台刷生蚝,听了她的诉求轻松道:“我洗个手就给你弄好,乖女等着啊。”
俄顷,冯乐言盯着铁柱子上的纸条问:“爸爸,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哎!忘记你不识字。”冯国兴一拍额头,“这里写着‘上铺’两个字,以后你睡的床就叫上铺。”
冯乐言气恼:“我不要这个‘上铺’!”
“为什么不要?”冯国兴指着地面问:“你的床板没有贴着地,是不是在它上面?”
冯乐言点头。
“这不就是嘛!”冯国兴一拍手,摊开说:“你的也是上铺,就像楼房一样,你在二层。”
张凤英看着小女儿吃了没文化的亏,被他绕进去还笑得一脸开心,憋着笑说:“冯国兴快来斩鸡,别在那说了。”
两人打算请吃一顿午饭,市场早高峰结束就匆匆赶回来备菜。才过十点,冯秀清第一个到。
张凤英看她大包小包的,连忙接过来说:“你怀着小孩,哪能拎这么多东西!”
冯秀清挺着大肚子缓缓坐下,抹了把汗淡定道:“只是些衣服和书包,还有两把手电筒,我拎得动。”
“又给他们买书包,妹头去年的还没坏呢。”
“女孩子爱美,哪能等书包烂成窟窿才换嘛。”冯秀清张开手朝冯乐言笑道:“妹猪,快过来给小姑抱抱。”
她早就想来看看侄女,可是总公司那边忽然来人检查,她们这些虾兵蟹将首先自查,把所有项目文件过一遍。累得她回家倒头就睡,哪还有精力到处去。
冯乐言轻轻贴近她的肚子,好奇道:“小姑,宝宝在里面会动吗?”
“腿脚老有劲了,踢得我倒抽气。”
冯欣愉捧着杯水递她跟前,羞涩地开口:“小姑,我的衣服够穿,你不要再给我买了。”
“年年出新款,衣服哪会有够的一天。”冯秀清振振有词。
大侄女出生时,冯秀清才16岁,冯欣愉称得上是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
她的歪理让张凤英头疼:“等你肚子里这个出来,花钱的地方多了去。把钱攒起来,别学你哥,兜里有点钱就手痒。”
冯国兴不乐意:“你说话就说话,怎么就扯上我。”
冯秀清扯过一袋油麦菜剥菜叶子,笑盈盈道:“我心里有数,买点东西又不会倾家荡产。可惜我在电脑培训班还没拿到结业证,要是有证就能升做经理。不但工资提上去,还能去香江亚太总公司学习,顺便打听大姐的下落。”当年大姐出事的海域在香江附近,说不定她会在香江。
“你...”冯国兴一愣,“你卖沥青是想着去香江找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