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兴打头拎桶先一步往家走,潘庆容被王春水搀扶着慢慢走,走到龙眼树下瞧见四婆怀里抱着个小宝宝,笑问:“哪个儿媳妇给你添丁了?”
“我儿媳妇怀没怀,你看不见嘛!”四婆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接着说:“这是哑巴昨天在海边林子那捡的,早上风大细雨,小小一个躺在那可怜的哟!”
“捡的!”潘庆容顾不得伤口裂开的风险,急忙上前抓起那肉嘟嘟的脚板查看。
没有黑痣。
她抬眸对上大牛嫂莫名的神色,一时怔忪,是她想岔了。
王春水对着宝宝‘昂咕咕’逗了两声,宝宝咧着无齿小嘴朝她笑,可怜道:“真是造孽,看着像刚满月的样子。我家年年以前的尿布还留着,等会拿...”抬头扫视其他人,问:“给谁?”
另一个大婶摇着大葵扇说:“给哑巴。”
“哑巴连个老婆都没有,知道怎么喂养孩子吗?”潘庆容摸了摸宝宝身上的衣服,布料是陈旧的老棉布,问:“赵戴银知道这事吗?”
“人家哑巴说他养,你非要告赵戴银。”四婆帮忙照顾宝宝两天,已经有了些感情哪愿意送走,瞪了她一眼说:“交给赵戴银还不是送去敬老院等着人收养,费事绕个圈子干嘛。既然哑巴愿意养,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看着,总能帮衬一下。”
这地方没有孤儿院,连敬老院也只有几个孤寡老人,谁来照顾只会喝奶的宝宝。
“不是,”潘庆容做了多年接生员,同样的事经得多,捏紧拳头解释:“起码让赵戴银联络其他村委,帮忙找找亲生父母,万一这孩子不是父母丢的呢?”
众人一阵沉默,有人看着兀自笑开的宝宝,沉声道:“说的也是。”
四婆不舍地看着宝宝:“本来担心哑巴养出哑巴崽,我们多抱出来和她说说话......”
宝宝忽然瘪嘴大哭:“哇哇哇!”
“应该是饿了,我抱回去喂饱。”大牛嫂接过宝宝说:“哑巴一会来找,你们记得和他说一声。”
四婆答应一声,扭头和潘庆容八卦:“你吵架把自己吵进医院,碰见老根头儿媳妇没?”
潘庆容住院一周,还真没想起这‘仇家’,闻言问道:“他儿媳妇怎么了?”
“听说老根头被你气中风了,他儿媳妇跟着去医院看了眼就没管过。”
其他人幸灾乐祸道:“吴家旺倒了半天屎尿就受不住,请了个四十岁的鳏夫伺候他老窦。”
有人唏嘘:“老根头这么老还遭这份罪,临老不得安乐。”
“我看是老天有眼!”四婆指了指天空,解气道:“我那老嫂子嫁过来一天清福没享到,好不容易家旺发达了,她却病得起不来。老根头一眼都没去看过,当时立马收拾家什回乡下!那二两肉比探热针还快,妄想享后福!我呸!”
“哎哟,你这话糙的!”王春水连忙拉走潘庆容,家门口已经放着炭盆和柚子叶,却不见冯国兴的身影。
王春水拿起柚子叶给她从头到脚拍一遍,然后退到一边念:“跨过火盆,病气全部退散!”
潘庆容顾着伤口,小心跨过火盆走进客厅。
王春水挽起袖子说:“大姐,我去摘点菜回来。”
潘庆容‘嗯’了声,望着墙上的黑白画像自言自语:“我这次命大熬过去了,你再等等啊。我还没等到我们家美华回来,你在下面保佑我龙马精神,健健康康看到美华,等以后我下去就少骂你两句。”
想了想,继续说:“四婆说老天有眼,你倒是给点提示。每年给你烧那么多金银衣纸,今晚托梦给我指条发财路,好让我留给儿女。”
“妈!”冯国兴一身臭汗跑回来:“你那钱匣子不见!我在菜园往南数的第三棵荔枝树下没找着!”
当然找不着,潘庆容后来想想没到闭眼那刻,太早交代也不好,从城里回来那天就转移了地方。
潘庆容眯眼看着他:“你竟然真惦记我的傍身钱。”
“这不是去菜园淋菜突然想起么,”冯国兴憨笑,挠挠头说:“我就是好奇,你钱要是多,还是存去银行比较稳妥。”
“我看不见摸不着才闹心,”潘庆容拒绝这个提议,反而有闲心聊起那天在楼梯遇见的年轻人:“相貌看着周正,人又有礼貌。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秀清家隔壁的女儿在银行上班,年龄看着相当。”
“嗨!那是包租婆的小儿子,你就别想了。”
冯国兴一屁股坐去长椅上,掀起衣摆扇风说:“那小子运气好,去年使大力气,踩着包分配的尾班车进了供电所。包租婆从那以后眼光挑剔得很,除非你认识的是行长的女儿,那才配得上她儿子。”
他们这边聊起包租婆的小儿子,城里头的张凤英在院子碰见她家的大儿子谭亮。
时间倒回前冯国兴离开的第三天,谭亮牵着个长发后生女一同往楼道走。张凤英笑着打招呼:“阿亮,这是带女朋友回家呐!”
“哎,嫂子!”谭亮却抛了个惊雷:“我们刚领证,这是我老婆菲菲。”
没听包租婆提起他有对象,这不声不响就娶了个老婆。张凤英讶然一瞬,随即恭贺:“恭喜恭喜,你妈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谭亮不知道他妈会不会高兴,但总归有人会不高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张凤英,笑眯眯地开口:“改天去你家买海鲜,我们先上去。”
“哎。”张凤英觉得他那一眼有古怪,搓了把胳膊继续往家走。直到晚上包租婆来敲门,她终于知道谭亮那样看她的原因。
“那衰仔突然领了个人回来说结婚了,我也是头疼。可再急也不能委屈人女孩子,寻思...”谭师奶一脸抱歉:“这屋给他们当新房。我看先别浪费钱办你家小女儿的暂住证,等找到房子搬过去再办。”
暂住证需要房东提供户口地址协助办理,这也是他们一直没去办暂住证的原因。
张凤英沉思一会,抬眸爽快道:“行,我尽快找房子搬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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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背着冯国兴买房
冯欣愉躺床上数着张凤英的脚步声,等人走到床边立马坐起来,双眼流露出担忧:“妈妈,我们又要搬家吗?”
“赶紧睡,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冯国兴不在,母女三人睡一张双人床。
冯乐言早就睡成小猪,张凤英探手摸了把她的后背,摸到一手干爽才躺下。
冯欣愉才闭眼,楼下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响声吵得人心烦,使劲用手指堵上耳朵。
“治安队检查!暂住证、身份证......”随着治安队的到来,楼下陆陆续续传来住户开门的声音。
“妈妈!”冯欣愉惊惧地弹起。
“唔...”冯乐言皱着眉头醒来,嘟囔:“姐姐,我想嘘嘘。”
“你不能出去!”冯欣愉连忙把人按回去。
冯乐言哪是能憋的主,张凤英起来换了身衣服,淡定开口:“带她去吧,没事的。”
“...哦。”冯欣愉犹犹豫豫地牵着妹妹出去,听着楼下交谈的声音分辨是谁。
“你的暂住证快过期了啊。”治安队大队长在说话。
“我明天就去补办,不耽误大队长工作。”这是在市场门口卖早餐的王阿姨夫妻俩。
冯乐言睡眼朦胧地仰头:“姐姐,楼下在干什么呀?”
“嘘!别说话!”冯欣愉踮着脚跟飞快蹿进楼道旁的公共厕所。
厕所是用半人高的水泥墙隔开的三个格子间,冯乐言挑了挨近门口的那格蹲下,一会儿提起裤子走到门边的水池洗手,角落“啪嗒”一声令她回头:“有人吗?”
“你在吓唬谁呢,哪里有人!”冯欣愉守在门口,闻言进来打了她后背一下,拽着人说:“跟我回家!”
“我听见拖鞋掉在地上的声音!”冯乐言坚持自己没听错,挣脱手扭头就往角落跑。
“嗬!”冯欣愉嗓子眼都要蹦出来了,低吼:“快回来!”
“真有人!”
这话的恐怖程度犹如半夜见鬼,冯欣愉害怕得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冯乐言看着缩在墙角的母女俩,不解道:“阿姨,你们在这干什么?”
“求你们别说出去,不能让治安队发现我们!”披散着长发的女人紧紧抱住女儿。
玻璃厂的宿舍年代久远,院门早就形同虚设。有人能跑到这里来躲避不足为奇,冯欣愉的心回落一点,抹掉眼泪带着鼻音问:“你们是不是没有暂住证?”
“我爸爸说暂住证太贵,每次都让我们找地方躲起来。”一直埋在女人的女孩抬起头来。
冯乐言借着月光看清她的脸,惊讶道:“你...你是那个看我吃粉的人!”
杨思甜也认出她来,细微地‘嗯’了声,又把脸埋进她妈妈怀里。
“妹头妹猪,你们两个还没好吗?”张凤英等了又等,不见人回来于是来寻。
“糟了,妈妈来了!”冯欣愉急得四处张望:“怎么办?怎么办?”
角落的母女俩更是脸色苍白,紧紧抱在一起不知所措。冯乐言神气地安慰她们:“我妈妈打架很厉害的,你们不用怕。”
小小的厕所哪里藏得住人,张凤英进来就瞧见人,惊讶地看着女人说:“你不是市场门口濑粉店的老板娘吗?怎么会在这?”
周红苦笑,她算什么老板娘。冯欣愉抢着说:“她们在躲治安队!”
说时迟那时快,治安队检查完一楼,正往二楼走。脚步声越来越重,张凤英当机立断:“妹头,快去找包租婆!”
冯欣愉嫌拖鞋碍事,当即甩飞往楼上跑。张凤英轻声唤道:“你们跟我出去,躲在这会引起怀疑。”
“我们出去会被抓走!”周红哀求:“你们走吧,别管我们。”
“202到205租户全部出来!治安队检查!”外头治安队抵达楼道口:“厕所里的人出来!”
张凤英用力提起周红,推着人往前走两步,轻声说:“相信我。”
周红惊疑不定地回头,触及她坚毅的眼神心忽然定下来,半抱着女儿走出去。
张凤英牵紧冯乐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治安队三人瞧见她们,先来盘问:“你们门牌号是多少,租户出示暂住证、身份证。”
张凤英掏出证件递过去,笑道:“我老公回老家了,我带着两个女儿住205,大哥你看。”
治安队队长仔细检查证件,目光直直射向周红母女:“你们俩呢?”
这时,谭师奶披着外套急急忙忙下来,瞧见治安队的人笑道:“哎!这是......”
“谭师奶,”张凤英冷不丁地插嘴:“明天摆几围酒啊?我凑个热闹!”
“我儿子结婚明天摆酒,请亲戚来吃喜酒。”
谭师奶灵机一动,上前抱住杨思甜说:“她们是我的亲戚,住一晚没听说要办暂住证呀?”
“只是住一晚不用办,交出身份证检查一下就行。”队长笑道,随即拍了拍手上的证件望向张凤英:“你这里只有冯欣愉的暂住证,还有一个呢?”
所有人顿时呼吸一滞,张凤英暗暗咬紧后槽牙:“我小女儿在街道办做过登记,来了不到一周,你们可以去查。”
“诶,我明天正想去办来着,你们治安队就上门了。”谭师奶轻松笑道:“你们抓的是扰乱治安的人,她一个小孩能做出什么事,通融一下呗。”
“看在是小孩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大队长还了证件往下一家去。
直等到治安队离开宿舍院,谭师奶带着周红敲开张凤英的家门。刚才为了不引起怀疑,周红母女跟着她回家。
谭师□□疼道:“非要让我带她来,说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