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好了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
没有具体的参考时间,黎念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手臂就要作废了,放弃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甩甩酸麻的胳膊,就听见清厉的裂帛声,腿上一凉,然后是被人掐着腰直闯了进来。
黎念忽想起游乐场的碰碰车,头一次碰撞的晕眩还没缓过来,下一次冲击就已经袭来,前后颠晃得厉害,几乎让人生出马上就要挣开引力甩出去的错觉。
膝盖抵着柔软的床垫不断回弹,黎念觉得自己正濒临投降的边缘,人又被天旋地转地翻了个面,她总算看清了宋祈然的脸,额角细汗,颌线紧绷,踩住他肩膀的时候,黎念听见他俯在她耳畔低声道:“就这么点力气?”
黎念捧着他的脸,颤动中不改嘴硬本色:“你不是也……喘得厉害吗?”
祸从口出。
那晚直至后半夜黎念才彻底领悟这句话的精髓。
最后一次将床单攥得发皱时,窗外的天际已泛起了微光。
……
食髓知味但不知足的两人索性在路海逗留到了后日。
约定回香港的那一天,黎念直接从路海国际机场出发,只是整个春节假期都没有归过家,刚见到黎振中的时候,对方脸色略沉,并未展现过多的热情。
黎念倒没把父亲的冷脸放在心上,依旧兴致高昂地拿出备好的伴手礼,给在别墅做工的人都分发了一遍。
甚至到了晚上吃饭,黎振中让那位被他尤其看重的护工坐上主桌时,她都没显露出半分不自在。
“上次见面都没好好打声招呼。”黎念望向那位妇人,笑容和煦,“该怎么称呼您?”
妇人还是有些拘谨,闻言立刻坐正身子:“叫我阿兰就好。”
“那我喊您一声兰姨,您不介意吧?”
还未等妇人回话,对面的黎振中轻咳了一声,主动同黎念搭起话:“你阿婆身体怎么样?”
黎念喝了一口汤,慢声道:“挺好的,能吃能喝,身子骨硬朗得很,都不需要人盯着照顾。”
气氛静了那么一瞬。
黎振中拾起湿巾擦擦手,又问:“你弄的那个酒店,听说快开业了?”
“下个月试营业。”
“挺好。”
餐具轻碰声中,黎念听见父亲的声音冷静响起。
“等酒店开业,你就收收心,正式回香港吧。”
第56章
收心回香港, 这话黎念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
“您的意思是?”
“既然已经上了正轨,那批业务交给其他人打理就好,香港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
当初黎念提出要接手酒店业务, 黎振中是没有反对的, 可眼下他说话的语气和措辞, 竟隐约透出几分变卦的意味。
在一众继承家族生意的后代接班人里, 黎念从不认为自己是能力最拔尖的,但要论起事业心和上进心, 她确信自己绝不逊色于人, 起码交给她的事她都稳稳接住了, 所以她更好奇黎振中会拿什么理由说服她放手。
“现在这份事业我做得很尽兴。”黎念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坚持, “在其位谋其事,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做好手头工作更要紧的了。”
“你就这么点志向?”黎振中不以为然, “一个练手的项目而已,你已经充分证明你自己了, 不必在这上面耗费太多时间。”
表面听着像肯定, 实际是轻到没分量的一句话。
数年心血打磨出一件作品,满怀期待地递到父亲面前, 结果只等来他眼都未抬的敷衍称赞,那些日夜付出的用心与努力全成了不值一提的泡影。
“我不需要这样的跳板。”
外人在场,黎念不愿起争执,但也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我刚接手的时候,它就是一个差点被集团抛售放弃的板块, 但事实证明,只要用心做……”
“所以我看到你的能力了。”黎振中打断她的话,“等你回来, 海外那几宗矿产收购案都交到你手上。”
不等黎念开口,他又道:“我还准备以你妈妈的名义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所有资金我来注入,把你放进董事会,运营管理的工作也全权交由你负责。”
沉默短暂地流转于这张饭桌之间。
明知有些话不合时宜,但黎念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平静:“这事您和姐姐商量过吗?”
“不需要和她商量。”
晟和交予黎蔓掌管之后,黎振中虽退至幕后,却始终维持着“退而不休”的状态,即便日常不再直接主事,可那实际控制晟和集团的家族信托,仍有近半数份额被他握在手里。
黎念觉得老爷子莫约是年纪大了,不仅要靠干涉家事寻找存在感,掌控欲更是变本加厉,竟在两个女儿之间耍起了制衡的手段。
因为牢记着大姐叮嘱的那句“好好相处”,黎念没再就这事和黎振中争辩,主动将话题揭了过去。
晚些时候,黎念和黎蔓通了一次电话。
“所以你是什么想法?”
比起颐州,香港的冬天温和了不止一点,黎念站在露台上,手机开着公放,视线落向远方缀满霓虹的夜景,毫不犹豫道:“我当然要留在颐州。”
对黎家人来说,颐州这座城市给他们留下了太多伤痛,叶思婕的离世也让这里成了黎振中避之不及的地方,非必要根本不会踏足。
而他当初之所以默许黎念留在颐州发展事业,多半是因为她与程隽的婚约,如今婚约告吹,黎念留在颐州的任何理由都站不住脚了。
这回就是搬出项秀姝也不管用,黎念确信黎振中的答复一定是让她把阿婆接来香港照顾。
黎蔓又何尝想不到这些,她远比旁人看得透彻。
至于这个妹妹,她满口都是那所谓放不下的事业,而底下更深层的隐情,应当才是让她甘愿顶着父亲压力,也要拼命争取自由的原因。
黎蔓忽问:“不打算分手吗?”
意外的谈话走向,黎念怔了一下,语气变得强硬:“不分。”
见她如此坚决,黎蔓明白再多的忠告都是空话,只能提醒:“爸爸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也不稳定,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先装傻顺从,其他等回了颐州再说。”
装傻顺从,留在香港的几日,黎念将这四个字执行得相当彻底。
只是到了回颐州的那天,黎振中一个猝不及防的举动差点让她破功。
去机场的路上,黎念幽幽盯着前排这个又当司机又当保镖的壮汉,试探道:“我爸给你多少薪资?我可以付你双倍。”
无人应答。
“十倍?”
“念小姐,您别为难我。”保镖的声音和他那张冰块脸一样冷静,“黎先生也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着想。”
黎念怎么都没想到,先前那场因运输队工亡赔偿而弄得鸡飞狗跳的闹剧,竟成了黎振中堂而皇之给她安排私人保镖的借口,让她连半点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人身安全,黎念琢磨着这几个字,忽带讽意地笑了一下。
“他要你一周汇报一次,还是每天都得汇报?”
黎念的记忆倒回她被送出国前的那段混沌日子,这样的“人形监控”对她来说不算新鲜事。
“我去哪里,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吃了几口饭,睡了几个小时的觉,甚至是上了几次卫生间,你是不是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
回应她的又是沉默。
车子驶入北大屿山公路,香港国际机场近在眼前,黎念却没由来地心慌。
“我要下车。”
“这里不能停车。”
“不去机场了,回白加道。”
“黎先生让我送您回颐州。”
“你是送我回颐州吗?”黎念指尖攥紧,呼吸添了几分急促,“还是要送我去别的地方?”
“您误会了。”
黎念也希望是自己多想,但她不敢信保镖的话,更不敢赌黎振中的手段。
到了停车场,保镖下车绕到后排开门,黎念却僵在座位上没动。
她现在最快能求助到的人就是林佩珊,只不过电话还没打通,右后方的黑色轿车里便突然下来几个壮实的陌生男人,不等黎念反应,站在车外的保镖已被围住。
带头的那位朝黎念微微颔首:“念小姐,董事长祝您一路平安。”
原来是黎蔓的人。
黎念的脚步一刻不敢放慢,直到踏入离境大堂,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接起电话,颤抖才从声音里溢出:“姐。”
“还好吗?”
黎念的鼻腔立刻泛酸,说到底,她还是在意黎蔓的看法。
“你是支持我的吗?”
听筒那端陷入两三秒的静默。
那瞬间黎蔓联想到很多,和父母无疾而终的婚姻有关,和自己被安排,到头来还是稀烂收场的婚姻也有关。
“念念,这条路我也没走过,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到了这个时候,其他人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
……
黎念没把这个虚惊一场的插曲告诉宋祈然。
那天过后黎振中也并无追问,这件事就像按了暂停键,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距离古村酒店正式开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为更加生动地诠释设计理念与品牌文化,黎念结合了主设计师Jerrfy Kwong的过往作品,再从此次的设计手稿出发,循着村舍从拆改修复到重焕生机的每一步轨迹,亲自策划了一个特别展览。
而被宋祈然当作生日礼物赠予她的那座东湾艺术中心,恰好在此刻派上用场。
放映厅里,黎念正盯着投影屏幕,逐帧做着短片内容的最后确认,她能隐约感觉到身后来了人,直到那抹熟悉气息轻轻地漫过来,她的嘴角才不自觉上扬。
宋祈然从背后抱着她,安静地陪她看完整支短片。
“怎么样?”黎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