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句就要做好应付十句的准备,宋祈然甘拜下风。
“除了家政阿姨,没有异性来过这里。”
末了他又问:“这个理由可以吗?”
黎念也不去看宋祈然此刻是什么表情,“哦”了一声,低下头,加快手里换鞋的动作。
……
过了零点,城市有一半的灵魂陷入深眠,而另一半不甘时间就这样流逝,酝酿着在这夜色之下蠢蠢欲动。
颐大隔壁的步行街也是如此。
经过规范的商业化整改,步行街已不复黎念记忆中的模样,路面拓宽了,还多了绿植草木的点缀,整洁度显著提升,业态也更加丰富。
因为依赖周边几所高校的学生消费群体,到了这个时间点,只剩一些做宵夜生意的餐饮店还在营业。
黎念喜欢的那家米粉店换了个更宽敞更显眼的铺面,新招牌的设计很吸睛,但店名没有改,守着这方烟火气的,仍是当年那对夫妻。
热腾腾的牛肉米粉端上桌时,藏在味蕾中的记忆也渐渐苏醒,黎念先喝了几口汤,暖意直接从胃部蔓延至全身。
“怎么样?”
“还是那个味道。”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黎念前后瞧了几眼,“他家是一直开到这么晚的吗?”
宋祈然给她递上纸巾:“可能吧。”
事实是他提前打了电话沟通,花了点延时服务费,否则人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打烊下班了。
黎念慢条斯理吃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宋祈然在颐大读书的画面,也有她在英国独自生活的画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突然开口。
宋祈然没有任何犹豫:“好。”
“就是当年,游戏工作室的那场官司。”黎念放下筷子,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和我爸……有没有关系?”
宋祈然当时的境遇可谓是四面楚歌,一边面临着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一边还要应付张口要钱的邱贺虹,黎念十分怀疑这背后还有其他阻挠,否则宋祈然的融资之路怎会走得如此艰辛。
这么一想,他拒绝项秀姝的钱,转而接受唐向清的帮助就显得合理许多,这样既能绕开黎家的牵制,又能避免欠下黎家更多人情。
黎念的脑筋动得很快,宋祈然也有些意外,他轻描淡写道:“官司没有关系,纯粹是前员工带来的麻烦。”
“那融资呢,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黎振中在黎念这里的信任度已经跌到了谷底。
可宋祈然仍是否认,黎念不信:“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黎叔叔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选择。”应是对这件事有过无数次的思考,宋祈然语气坦然,“一个出身不好,事业也不明朗的愣头青,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让这种混小子离她远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没错,又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黎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又爬了上来,她故作轻松,开起玩笑:“你后来和我断了联系,不会是真的怕那种事情发生吧?”
宋祈然挑了挑眉,玩味看着她:“哪种事情?”
桌底下,黎念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嘴巴像粘了胶水一样想开口却又动不了嘴。
这会儿她又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了。
对面的男人颇有耐心,似乎很期待她的回应,一拉一扯之间,黎念也豁了出去:“怕我喜欢上你?”
时间和空气变得充满弹性,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成了拉长的皮筋。
“也不是怕。”宋祈然终于开了口,眼神透着认真的痕迹,“那会儿你太小了。”
黎蔓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丧母之痛使黎念深陷巨大的情感创伤,她将宋祈然视为精神支柱,本质上是对安全感的迫切渴求,但在高压环境下,这种情感依赖难免会催生出错觉,如同吊桥效应。
因此,保护黎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和宋祈然保持距离。
但眼下的黎念想不到这一层,她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太小”这两个字上。
什么意思,那长大了就可以?
黎念被这个忽然冒头的想法吓了一跳,一口气没顺好走岔了,咳得她面红耳赤。
宋祈然见状立即上前关切,又让服务员拿了瓶矿泉水过来,黎念拍着胸口说了句没事,抹着眼角因刺激而分泌出的泪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程路上,黎念明显话变少了,她偶尔看一眼导航,发现行驶方向是原路返回。
“不送我回煦园吗?”
宋祈然打着转向灯变了个车道,不紧不慢地答:“这么晚回去会影响阿婆休息。”
都不住在一个院子,何来影响,黎念低头摸摸手指,又道:“我没报备,不回家她肯定睡不着的。”
“我打过电话了。”
“那我得拿衣服吧,明天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公司。”
“明早会有人送过来。”
万事妥帖,他似乎是早就打算好今晚要让她留宿。
客卧没人住过,床铺还需要重新整理,黎念依旧被安排在主卧,换了一套宋祈然给她新找的睡衣,虽然尺码还是偏大,但胜在材质舒适,穿着睡觉肯定是没问题的。
熄了灯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念却越来越清醒。
宋祈然的房间,宋祈然的床,宋祈然的睡衣……
酒早就醒没了,这下让她怎么睡得着。
辗转反侧也是种折磨,黎念干脆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找点事情做,可敲了几下屏幕没反应,才发现手机早已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了机。
在主卧找了一圈,黎念连充电器的影子都没看到。
去客厅搜寻也是一样的结果,黎念不愿贸然地翻箱倒柜,于是借着夜灯漏出的微光,轻步走到了宋祈然住的那间客卧门外。
她抬手敲了敲门,“宋”字刚脱口而出的时候便止住了。
直呼他的全名总觉得有些别扭,虽说她之前就这么喊过,但那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她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难道要叫“哥哥”吗?
黎念更犹豫了。
她咬着唇又抬起手:“哥?……”
刚敲完第一下,门就朝里打开了。
宋祈然也没睡,卧室的灯还亮着,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从室内透出的光,黎念抬眼望去,觉得他那双如潭水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你叫我什么?”
轻柔的低语像羽毛般拂过黎念的耳廓,她小腹的肌肉随着吸气动作收紧了一下,答非所问道:“你有充电器吗,我手机没电了。”
宋祈然折回房间,很快拿了个白色充电器出来。
“这个可以吗?”
“可以的。”黎念从他手里接过,“谢了,你快去睡吧。”
她想替他带上门,却发现门板被宋祈然抵住,纹丝不动。
“黎念,别为难自己。”他声音带笑,“我可以不做你的哥哥。”
第39章
不做哥哥, 那做什么呢?
每当这句话在黎念脑海中炸开,她身体里就翻涌起一股如岩浆般灼热的乱流,四处冲撞, 令她心绪不宁。
连工作的时候都会偶尔走神。
“Kylie总?”
何安琪连着唤了两声才让黎念回头, 后者从落地窗边走到办公桌前, 伸手拉开椅子, 目光落在那一摞摊开的文件上。
“华丰的报价单,还有路海和京市几家酒店的季度报表都在这里了, 其他的还在催。”
“好。”黎念看了眼时间, “再过半个钟让司机备车吧。”
中午时分项秀姝就来了电话, 提醒黎念早点回家吃晚饭。
今日恰逢立冬,每到这个节气, 家里都会制作冬酿酒和各种酱货, 还会炖上一锅温补的羊汤。
更重要的是, 宋祈然今晚也会回煦园,祖孙三人正好能凑齐。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 南院的草坪上升起了一炉炭火, 项秀姝坐在藤椅上,目光在她对面那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晚上这餐饭吃得意外和谐, 倘若真的没有表演成分,那么眼前这对冤家应当是解开心结,重修旧好了。
黎念的变化尤其明显,宋祈然给她递完毯子之后,她居然诚恳地说了句谢谢。
项秀姝将所有细节看在眼里, 面上却半点波澜都不显。
木炭烧得红热,火星偶尔噼里啪啦地跳几下,常姨端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陶锅, 动作轻缓地将它支在铁架上。
陶盖留出一丝缝隙,很快漫出绵密醉人的酒香。
项秀姝开口问:“黄酒冲蛋,都来点?”
黎念靠着椅背,有些犹豫:“我还是不喝了吧。”
她痛定思痛要戒酒,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诱惑就破坏了原则。
“在家你倒是拘束起来了,这酒驱寒暖身又营养,多喝点也不碍事,外面那些酒才是真的要少碰,万一醉了还得让人跟着操心善后。”项秀姝意有所指地说完这些,转头却对宋祈然莞尔一笑,“祈然,你喝。”
“好。”
宋祈然接过杯子,很快感觉到身旁投来一束幽怨视线。
黎念用口型无声质问:出卖我?
宋祈然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接着往杯里加了两勺红糖,递到她的手里。
甜酒暖胃,香气扑鼻,耳边是亲近之人的絮语,黎念舒坦眯着眼,渐渐沉浸在这缱绻的夜色中。
可是兜里的手机不太安分。
林佩珊估计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秘辛,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好像晚个半秒分享都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