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追问之下,黎念才拿到一个地址。
颐州城北的国际赛车场,黎念早就听闻这是李衡安的产业,但亲自到访还是头一遭。
话事人今天不在,却贴心地派了一位各方面都照顾周到的工作人员来接待,黎念被引到休息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立刻发问:“宋先生呢?”
“还在跑圈。”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要不您先坐着休息一会儿,那边结束了我马上来通知您。”
休息室的巨幕显示屏被分割成多个画面,以多机位的方式直播着主赛道的动态,而屏幕顶端还有一行正在不停滚动的数字,记录着场上唯一一辆赛车的实时数据。
黎念盯着那辆玩命刷着圈速的GT3RS,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带我过去吧。”
她要亲自堵人。
第35章
1分31秒257, 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串新数字登顶了颐州国际赛车场的圈速排行榜。
Qiran,Song的名字紧随其后,超越了赛场官方车手Steven此前驾驶P1跑车所创造的速度记录。
黎念坐在更衣室里, 不久便听到外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喝彩, 应当是有什么重要人物登场, 这阵声音越离越近, 越来越紧凑。
很快,虚掩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阻隔了一切喧闹。
黎念抬眸掠了眼来人, 什么话都没说, 又收起视线,直盯着衣柜门上那颗圆圆的把手。
宋祈然放好头盔, 取了两瓶水, 在黎念身旁坐下。
他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若没有他的点头授意,颜肃也万不敢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
他递出一瓶水:“喝吗?”
黎念摇头:“不渴。”
具备防火功能的赛车服实在闷人, 宋祈然将拉链解开一半, 仰头喝了近半瓶水,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今天不用去公司?”
“你不也一样?”黎念的眼风扫过来, “说是工作忙,结果不去公司也不回家,倒有闲心把时间耗在这里。”
她声音淡淡的,针对的语气很明显。
若换作平时,宋祈然说不定还能陪她调侃几句, 但他今日有些一反常态地沉默,放下矿泉水瓶,忽然起身。
“等我换件衣服, 带你去吃饭。”
得到的仍是拒绝:“我不饿。”
“那一起去车库转转,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你站住。”黎念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我有话问你。”
宋祈然在原地钉了几秒,接着十分配合地转身,眼神不再闪躲:“你问。”
黎念看着他的眼睛:“邱贺虹是不是找过你?”
宋祈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来了句让她一时半刻很难理解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有接近你的机会。”
这话需要细品,黎念揣摩后恍然,他这是间接承认自己见过那个女人。
“重点是这个吗?”黎念继续追问,“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
“是不是又想要钱?”
论第一印象有多重要,黎念心目中的邱贺虹完全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不可能不带着目的找上门。
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单纯要钱的话其实也是好打发的,她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念念。”宋祈然凛眉,神情严肃,“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这话说得很是生硬,待宋祈然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黎念眼里的情绪慢慢熄灭,她冷声道:“我没听明白。”
宋祈然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不管她是要钱还是其他什么目的,那都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你在跟我玩双标吗?”黎念不怒反笑,“这会儿开始桥归桥路归路了,从我回颐州到现在,你插手我的事情还算少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邱贺虹是什么人,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偏偏是他的母亲。
“我这辈子或许都很难彻底摆脱她,再让她缠上你的话。”说到这里宋祈然顿住,眼底升起少有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办?”
无情即无惧,他根本不怕邱贺虹的威逼利诱,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前提是不能将黎念卷入这个肮脏又混乱的泥潭。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做法很无私很高明吧?没那么多傻子,她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想和我撇清关系,晚了。”
“我没想和你撇清关系。”宋祈然的眼神和语气都在示弱,“只是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似是有满腔的委屈难以宣泄,黎念拔高声音的同时,握拳的手也在发抖。
“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弱小,把你自己看得太强大,遇到事就只会把我推开,从来不问我的意愿,推得越远越好,一丝余地都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鼻间的酸涩。
“我们就不该再见面。”
因为火气上头,黎念摔门离开的时候也是目空一切,更未注意到站在外间的李衡安。
这位仁兄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谁知恰好撞上这一幕,更衣室的门隔音不好,他清走所有无关人员,自己倒是留下来将这两人的争执听了个一字不漏。
总要给里面的人留点缓冲时间,李衡安在心里默念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
“你不告诉她真相,她永远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你,自己扛了那么多年,不憋屈吗?”
黎念扬长而去的身影让李衡安看着不是滋味,反观宋祈然,简直像个伟大的自虐狂。
“我要是被你说中了呢?”
宋祈然自嘲一笑,低头搓了搓脸,散不掉神情里的疲惫。
说中什么?
难道他对黎念真的……
李衡安皱眉深思,想通的时候脑子里也劈过一道闪电。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祈然,你离发疯不远了。”
……
离开赛车场,黎念的车子一直往南行驶。
她没开导航,只凭着感觉选择方向,结果一不留神就上了绕城高速。
这一路是双向四车道,还没到拥堵时段,两边的车子都卡着限速撒开了性子跑。
黎念忽然想起,自己初次体验速度的乐趣就是因为宋祈然。
大学时期他玩的是重型机车,上手的第一辆就是排量超过一千cc的杜卡迪,这对于黎念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如果没有人帮忙,她估计连后座都跨不上去。
“把头盔和护具戴好。”
崭新的粉白色全盔,角落还印有“Kylie”的烫金字样,是宋祈然专门为黎念准备的。
“你车技怎么样?”黎念问。
宋祈然低头帮她扣紧护肘的绑带,认真开着玩笑:“不怎么样。”
两人装不了几秒就破功笑了,黎念心里比谁都清楚,宋祈然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她冒险。
山路蜿蜒,耳边拂过裹挟了草木清香的猎猎晚风,黎念觉得不够尽兴:“还能再开快一点吗?”
话虽如此,但她稍显拘谨,两只手堪堪攥着他的衣角,人还有点后倾。
宋祈然不假思索地抓住她一只手,提醒道:“趴低一点,抱紧我。”
黎念听话收紧手臂,调动全身的感官,看着四周疾速后撤的景物,努力汲取广袤山林的清冽空气,感受呼啸的风贴着她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动。
她曾问宋祈然,为什么那么喜欢赛车,他说这种时刻才能体会心无旁骛,只需盯着前方的感觉。
这话不难理解,他享受的是不用瞻前顾后,完完全全只做自己的纯粹。
没有纠缠不休的伥鬼母亲,不做任何人嘴里的“阿铮”,只是宋祈然自己,看得到路,看得见方向。
挡风面罩下,黎念的眼眶逐渐湿润。
有限的记忆里,黎铮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曾这么兴致冲冲地载过她,但那是个稍显稚嫩的背影,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黎念笃定,若阿铮有机会活到今日,肯定也是个细致体贴的好哥哥。
机车停在半山腰,落日熔金,烫红了半边天幕。
黎念盯着那轮她一直都想追逐的夕阳,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祈然摘下头盔,耙了耙有些凌乱的短发,带笑的眼眸也镀上了黄昏的暖金。
“这就算好了?”
“还不够好吗?”
句句记在心,事事有回应,惊喜很多,不曾失望。
其实他大可忽略黎念的情感需求,因为照顾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分内事,黎家给他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叶思婕。
宋祈然盯着黎念,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你对我也不赖。”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持续的正向回馈必然源于长久的相互付出。
黎念是个嘴硬心软的典型,做了什么善事也从不声张,其实她悄悄去过多少次疗养院宋祈然都清楚,护士站的人说她每次来都会给宋奶奶洗头喂饭,甚至亲手换过脏污的床单。
善良的底色无法伪装,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落水后在暗潮汹涌中本能地托住对方,哪怕是瞬间的照拂,也是为彼此争得的一口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