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手笔,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宋祈然已经来过了。
“念念。”
是黎振中的呼唤,他递了样东西出来,黎念应了一声,接过父亲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
“你妈妈最喜欢的作家,前不久出了新书。”因为腰不舒服,黎振中今天拄了根手杖,“你替我放一放。”
黎念照做,还将歪斜的丝带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要和她说会儿话吗?”
黎念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当年的溺水事件报过案,监控证据和调查结果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叶思婕是自己推着轮椅跌进去的。
一切根源还是那场惨烈的车祸,除了黎铮,驾驶位的司机也是当场死亡,只有叶思婕侥幸与死神擦肩,落下了终身残疾的结局。
然而精神折磨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伤害,叶思婕性情大变,时清醒时糊涂,状态好的时候和风细雨,状态差的时候她便谁都不认了,摔打咒骂是家常便饭,严重起来还有自虐倾向,需要镇静剂和约束带控制行为。
那时黎念还小,是正需要被呵护的年纪,她见过母亲情绪失控的场面,可她除了害怕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生活是永远朝前的巨轮,黎念在慢慢成长,她理解了这场变故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也学会了懂事,学会感同身受,甚至在叶思婕犯病的时候能够帮忙冷静处理一切。
她相信母亲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因为她还有她,她可以成为她的支撑。
但黎念错了,叶思婕终究敌不过心魔。
这些年来,想念的话早已诉尽,但一些深埋心底的委屈黎念说不出口。
丧子之痛如同抽筋剔骨,可是除了黎铮,她也是母亲的孩子,她也需要她,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坚持下去呢?
黎念思考过,这世上可能根本没有公平的爱,在母亲的心里,黎铮的份量就是比她重。
诸如此类的感受有时会像梦魇一样缠着黎念,越想就越走极端,她却永远没有办法求证。
而内耗到头,剩下的只有自我责备与厌弃。
那是哥哥和母亲,她一个活人要计较什么,这是黎念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她最怕听到的回答。
黎振中见女儿没有言语,于是让她跟着自己去车里取样东西。
本可以假手于人的事,腰痛还非得走这么多路,黎念很快反应过来,取东西应该是父亲找的借口,想和她单独聊会儿天才是真。
果然黎振中一开口,黎念便被某种难以招架的感觉包围了。
他先是问了些工作近况,然后转移话题:“现在一直住你阿婆那里?”
“是的。”
“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
“离公司有点远。”
“不堵车还行。”
问一句才答一句,黎念显然不想谈论这些,可黎振中不遂她的意:“在滨南区给你留的那套房子为什么不去住,上下班也能方便些。”
叶思婕出事后,那幢承载着黎家人痛苦记忆的别墅也被挂牌卖掉了,此后黎振中回了香港便很少再来颐州,在这儿的私产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他之所以揪着住所这个问题不放,倒不是真的担心黎念通勤不便,而是希望她能从煦园搬出来。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煦园里还多住了一个人。
黎振中虽没挑破,但这事瞒不住他,父女俩心里也都清楚,那人不出现的话一切皆可如常,倘若那个人出现,他们之间就必定绕不开他。
黎念不愿提这些,思忖后道:“我想多陪陪阿婆。”
黎振中放慢了脚步,示意黎念不用一直扶着他,紧接着走向前方那张可供休憩的长椅。
“过来坐。”
黎振中拍拍身边的空位,将手杖拄在两腿之间,阳光刺过来的时候,他的眼尾也夹起一道道深壑。
“我听阿隽说,你们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
程隽的名字差点让黎念起条件反射,她定了定心绪:“嗯。”
“也好,结婚前多陪陪你阿婆,老人家年纪大了,比以前爱热闹。”
后来黎振中说了什么黎念没有细听,她只注意到晚上设在煦园的家宴居然通知了程隽。
那餐饭黎念吃得食不知味,也不怎么搭话,程隽喝了点酒,项秀姝留他在煦园住一晚,所幸他识趣找了个理由推拒。
黎念的耐心最多就是把人送到门口,见程隽的司机已在车里等候,她转头便想走。
但程隽有一肚子的话要讲。
“念念。”
如今面对他,黎念连生气的想法都没有,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程隽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的事,你是不是还没跟家里提?”
“迟早的。”黎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会找适当时机解释清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要跟你分手。”
眼见着三言两语又要往死胡同里钻,黎念无意做过多解释:“随你,反正不影响我。”
“真的不影响吗?”程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酒店怎么办?你二话不说把C&G的合作退了,这么短的时间你要怎么找新的设计团队?”
当时黎念做完决定,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下面的部门去处理了,退合作的消息在C&G那边是同步的,程仕繁必定知晓。
但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黎念,就连谭美珍也像人间蒸发,以她的性格,应该早就把黎念的电话打穿了。
之所以没有丁点动静,唯一的可能就是程家父母都清楚现在的状况,且于情于理没有一样能占上风。
黎念猜想程家最近也不太平,好言相劝道:“我想你遇到的问题不会比我简单,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酒店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
程隽蹙眉:“你让我怎么不操心,有实力接这个项目的团队本就不多,毁约的事要是传出去,哪个公司还敢跟你们合作?”
黎念细品这话,眼里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你威胁我?”
“你会错意了。”
“那我该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选择。”黎念冷笑,“好过日后被人拿捏。”
顾不上车里的司机有没有注意到这争执的场面,程隽开门从后座取了样东西出来,递到黎念面前。
“胸针花我拿回来了。”他欲言又止,似乎不想在此刻提起庄希盈的名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不闹了好吗?”
“程隽。”黎念平静看着他,“吐出来的东西你还会再咽回去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扎过来,有时比落在脸上的巴掌还要疼,程隽攥着那朵独一无二的胸针花,眉目之间痛色漫溢。
他的视线向下,落在黎念空荡荡的右手腕上,碧玺手串已不见踪影。
而她的左手腕上,那只宝石镯子璀璨到刺眼。
程隽苦笑:“难道你就坦荡吗?”
黎念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你什么意思?”
“你敢说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分心的时候吗?”
程隽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但黎念才不会掉进他的文字陷阱里,嗤道:“你总算承认自己分心了?”
“我只是不提罢了,不代表我是傻子。”程隽靠近几步,声色俱厉,“你一直在线上联系的网友,那个叫L的男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骤然抓起黎念的手臂,盯着镯子质问道:“还有宋祈然,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信他只把你当成妹妹?”
黎念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程隽的理智在失控边缘游走,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会想些什么,要不要我替你分析分析?”
对方持续发疯,黎念反倒越来越冷静。
“我怎么不敢回答?”黎念挣开他的手,揉了揉那块因禁锢发疼的皮肤,“我就是坦荡,我比你坦荡多了,如果我心虚,有意藏着掖着,能让你知道那个网友的存在吗?就像你瞒着庄希盈的事一样?”
程隽的眸光不安晃动着,刚想说话又被黎念堵了回去。
“我有证据,你有吗?我不怕你查,到时理亏怎么办,又来道歉?”
程隽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不放弃追问:“那宋祈然呢,听说他当年是被黎叔叔赶走的,到现在为止,只要是家宴场合他从来都不出现,他到底在躲什么?又为什么只对你与众不同?”
“要去哪里打听八卦是你的自由。”
黎念的眼神已经沉冷下来,言语间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但宋祈然的事轮不到你来评价,懂吗?
第20章
那晚黎念自认为气度尽显, 她没有当着程隽的面发怒,不过彼此的关系确已恶劣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也是那一刻她才发现,对一个人下头的速度居然比火箭升空还要快。
颠覆性认识不是一朝一夕的, 两人的感情出现裂痕之后, 黎念印象中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好像就慢慢消失了。
人有多面性, 长相守要看最低处, 程隽暴露出来的是不是最低处黎念不知道,反正她是无力消受。
抛开他那些疯言癫语不管, 给酒店找新设计师这件事确实是当务之急, 重重压力之下, 黎念开启了连轴转的出差行程。
她先是应了古堡酒店纪念日的邀请去了趟意大利,紧接着对几处在售的私人海岛一一进行考察, 没留太多的休整时间, 从奥克兰转机后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助理飞回香港, 把好久不见的林佩珊约了出来。
晚上六点,宝勒巷的火锅酒家高朋满座。
地方是林佩珊选的, 恰逢周末, 此时的尖沙咀堵车概率极大,黎念刚接完她的电话, 对方声称自己要迟到个五六分钟。
服务员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布菜,冰盘包裹着雾气,大条章红鱼被片成刺身,而鱼尾因为神经反射弧的作用仍在摆动,简直新鲜到诡异。
桌上的手机一直在断续震动, 何安琪的消息像雨后春笋冒个不停。
Angie:【Kylie总,这次有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