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定。”
黎念把地点选在了两人的新房。
见面那日是周六,天气预报说有雨,可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天空依然清澈如洗。
从煦园出发去新房要横跨半个区,黎念顺路导了个加油站,车子熄火后她打开隔板里的补妆镜,抹口红时忽然想起临出门前项秀姝夸她的那句漂亮。
她当然要漂亮,甚至恨不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漂亮的一天。
新房的软装部分已经结束,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也添置了不少,因为派了人定期打扫通风,整体看着比样板房还干净有序。
黎念早到十几分钟,将这房子里外逛过一圈之后,她在入户走廊的油画前驻了足。
此刻再看,她依然会被画中流转的色调,以及笔触间透出的跃动灵气所吸引,只是任何作品一旦和外在因素有了牵扯,单纯欣赏这种事就不复存在了。
遐思是被开门声打断的,黎念转头,和程隽目光交汇。
他似乎清瘦了不少,头发剪得比之前短,脸部线条也愈发锋利,明明是更精神的模样,浅笑中却又透着一丝无法言表的消沉。
“来晚了。”程隽举着手里的纸袋,“买了你喜欢的那家柚子千层。”
勉强算一顿下午茶,两人面对面坐着,手边都搁了杯咖啡。
“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过段时间再做个空气检测,怎么样,看着还满意吗?”
黎念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她摸了摸餐桌的桌面,突然感慨:“这张桌子是我选的,当初设计师说它颜色太沉我还不信,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
曜石黑的西餐长桌陈列在展厅时熠熠生辉,现在想来,应该是品牌方刻意调整过的灯光给了加持。
“没事。”程隽很干脆,“我们再去挑张新的,把它换了。”
黎念喝了口咖啡,淡声道:“换不换的,你自己决定吧。”
“还是你来选,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我以后不会住在这里。”
“那我们换房子。”
“我们分手吧。”
对话戛然而止,黎念认真盯着程隽,对方却在逃避她的视线。
“咖啡太冰了,还是泡茶吧,我去烧水。”
程隽说完便起身,步子还没迈开,又听见黎念重复道:“我要分手。”
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黎念也离开了座位,她翻出包里的两个戒指盒,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求婚戒指和订婚戒指都在这里了,还给你。”
程隽终于回头,在他瞥到戒指盒的一瞬间,求婚那天的画面也立刻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鲜花气球,欢声笑语,圣托里尼的阳光与海风似乎并未远去。
她明明答应要嫁给他,那是一辈子的承诺,怎么能半路反悔。
从恍惚中回神,程隽立刻追上已经走到玄关的黎念。
“你说过要给我机会解释的。”
“我没给吗?”黎念后撤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这么久了,解释呢,是没有准备好,还是根本说不出口啊?”
事到如今,程隽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黎念幡然醒悟,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不可能听不明白。
所以斩断关系的时候不该留丁点余地,给了对方体面就是不给自己退路。
黎念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讥讽道:“新买的那辆车呢,怎么一直没见你开,是订婚当晚被庄小姐撞坏之后就修不好了吗?”
程隽那晚确实去了医院,不过不是因为他奶奶晕倒,而是庄希盈开着他的车子出了事故。
“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我可以接受你有过去,但前提是我需要你的坦诚。”黎念抬眸,目光落在头顶的油画上,“她是你的初恋?瞒得可真够紧的,三年了,我竟然不知道你有一段这么刻骨铭心的过往。”
“对不起,念念……”
程隽从背后拥住黎念,心乱到只能不停在她耳畔重复这句话。
“画廊也是为庄小姐投资的吧,生怕被我发现,所以职员只是送错一幅画就被开除了。”
为保护客户信息,Morina都是通过工作账号与黎念联系的,离开画廊后她的账号自然也被收了回去,黎念费了不少周折找到她,这才知晓Morina根本不是主动离的职。
“我是和她在一起过,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程隽越抱越紧,嗓音沙哑,“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当初对她有亏欠,她遇到难处来找我帮忙,所以我……”
“什么亏欠?”黎念用力挣开他的怀抱,因为情绪激动,眼尾也沾染了绯红,“被逼分手吗?”
程家将这件事捂得密不透风,能查的信息并不多,黎念原本也对这则传闻半信半疑,但此刻程隽眼里的震惊让她彻底死了心。
男人低头搓了搓脸,神色灰败,全无往日的半点气势和风采。
“她母亲是设计院出身,年轻的时候和我爸共过事。”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感情上也有过一段……知道我们在一起后,两家就闹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我妈,她因为这事还和我爸离过一次婚,我们压力都很大……这些年我们没有联系过彼此,她改了名字去国外深造,我也是回到颐州之后才知道她也回来了。”
黎念已经猜到剧情的发展,自嘲道:“那我是什么角色呢,是你们旧情复燃的阻碍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隽急了,“她被她现任男友欺骗了,对方背景不简单,我只是……”
“你们拥抱了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程隽愣住:“什么?”
“接吻了吗,睡过了吗?”
“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我真的没有。”
黎念没想到自己在如此情况下还能扯出一丝苦笑,她没再理会程隽,而是弯腰换了鞋。
结果手刚碰到门锁,一股大力又将她拉了回去。
“干什么!放手!”
“我不放。”程隽牢牢将人摁在怀里,灭顶般的恐惧感快要让他透不过气,“你不许走。”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让我觉得恶心!”黎念边挣扎边骂,“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连我们订婚的胸针花都能送给她!”
“什么胸针花?”程隽半刻才反应过来,“那朵花丢了,我也找了很久,你在哪里看见的?”
“骗子,放开我!”
黎念的声嘶力竭把程隽一颗心撕得粉碎,疼痛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说了,以后都不说她了,我不会再见她,不会再管她的事。”程隽任凭怀里的人打骂,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念念,相信我……”
程隽说的话黎念根本听不进去,而他不断落在她颈侧的吻也是那么突兀,黎念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眼前这个男人的触碰竟会让她感到害怕和反胃。
两人的力量始终悬殊,程隽的动作也越来越放肆,黎念今天穿的是裙子,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腰侧的隐形拉链被解开了一半。
她只能先泄了气,等到程隽稍稍放松的刹那,抓着手里的包就往他的身上狠砸过去。
一声吃痛的闷哼加上物品坠地的响动,黎念总算挣脱了束缚。
她顾不上确认包里掉了什么东西出来,开门就朝外面冲,连电梯都没按,直往消防通道奔去。
坐进车里的时候,黎念的双手双腿都在发软,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松懈踩油门的力道,神经紧绷得像是身后有什么鬼魅在追赶。
天空不知何时变了脸色,明媚阳光不见踪影,远处乌压压的厚云像雪崩一样翻滚推进,五点不到的光景,天色便暗得如同夜晚。
这是强对流天气的信号,路上很多车子都提前打开双闪减了速。
倾泻而下的暴雨来势汹汹,直接模糊了前挡玻璃的视野,黎念见状也不得不将车子暂时靠边停下。
扔在副驾座椅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看到程隽的来电显示,黎念想都没想就摁了挂断,然而对方是不依不饶的架势,几番来回之后,她索性关机了事。
同一时刻,煦园的车库大门也在缓缓敞开。
这场骤雨来得迅疾,宋祈然是碰巧踩着点到家的,他走在连廊上,看见前方项秀姝和几个家政打着伞,准备去抢救室外那几罐娇贵的盆栽花。
“阿婆。”宋祈然加快脚步拦在项秀姝跟前,替她挡住大半斜吹的风雨,“您先进去,我来搬。”
夸张的雨量让撑伞成了徒劳的举动,不过几秒就能将人从头淋湿到尾。
看着宋祈然洇湿的衣物,项秀姝后悔不已:“都怪我没看天气预报,早知道就别管那破花了。”
“那怎么行。”宋祈然解下领带,满不在乎地笑,“那花不是您的宝贝吗?”
项秀姝嗔他:“别贫了,先擦擦,赶紧去把衣服换掉。”
宋祈然挽起袖口,接过毛巾擦干皮肤上的水渍,余光瞥见项秀姝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许是对面无人接听,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宋祈然问。
“这念念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没人接,现在干脆关机了,外头这种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不在家?”
“是啊,下午出的门,说是跟朋友约了去喝茶,讲好回家吃晚饭的,这都几点了。”
“她开车了吗?”
“开的跑车,没让司机送。”项秀姝忧心忡忡,“不行,我得再打个电话试试……”
宋祈然看了眼天色,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他放下毛巾,说道:“我出去一趟。”
项秀姝讶异:“你去哪儿?”
“找她。”
手机关机,空等不是办法,这么恶劣的天气又是她一个人开车,宋祈然心里还真没底。
“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找?”
宋祈然安抚道:“您在家等,有消息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项秀姝根本拦不住人,焦急喊道:“换身衣服再去啊!”
煦园的位置并不偏僻,正门连通的青山弄是一条笔直的林荫小路,距离不长也没什么分叉口,开到底走上主路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紧挨着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交通状况也随之变得复杂。
宋祈然难得如此没有耐心。
车子开出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连黎念的去向都不清楚,颐州城这么大,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