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镜走后,赵遥再也没有过情绪上的波动,他像是一个机器人一般日复一日的执行着写好的程序,从不出任何的差错。
可是那一天,赵遥对着繁忙的课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难得提前下了班,步行回家,走到那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停下驻足,看着这个灯下发生新的故事。
然后直起腰板,神色如常的回家,四合院里燃起炊烟,赵遥今天的晚饭依旧是阳春面。
只不过他回来的匆忙,忘记去超市里买酸奶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餐桌上,数不清是多少次的翻看着沈三发过来的那三年。那是赵遥从未涉及过的人生。
赵遥看着她生活的动态,不自觉就笑了,而后泪水和面汤混为一体,分不清楚哪一个更咸一些。
他早就知道,分开之后,苦的不仅只有他一人。如今在季镜离开之后回望她的生活,绝望更上一层楼。
自那之后,他就会在上课的时候,多看两眼江景星,又或者说不是在看江景星,而是透过江景星看另外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那年的冬天北城没有下雪,可赵遥还是去了故宫。这里依旧一片庄严,和许久之前一样。他在那里碰见了等待他的江景星。
江景星上前和他打招呼:“赵老师。”
赵遥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道:“问吧。”
赵遥没兴趣知道江景星到底是从何得知他和季镜的过往,也不在乎江景星的来意到底是什么,赵遥在他的眼睛里窥见了埋藏起来的陈伤——他们都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你为什么不来找她呢?”江景星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数的不解,带着沙哑的,掩盖不住的痛。
“因为……”
赵遥看着辉煌宫殿上的獬豸,看着它永远都在这里守着故宫,像是此生不可违抗的天意一般。
“我当时想要的太多了。”
赵遥以为赵家会心软,赵家以为赵遥会妥协。他们谁都不会让步,这注定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你……”江景星其实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是周念告诉他的,他们一起去季镜的坟前扫墓的时候,周念说的。
她早就心有所属,即使为了这份情搭上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你后悔吗?”江景星看着赵遥如死灰一般毫无波澜的面孔,问。
“你还记得《离骚》吗?”他没回答,只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江景星明白了。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这是季镜教的,他不会忘。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能靠这些来怀念她。
“你为什么不结婚?”江景星沉默许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院子里有颗枇杷树。”赵遥道。
“风一吹过的时候,摇曳生姿,我就会感觉是她回来看我。”
“况且,这世上能与我结婚生子的仅她一人,她不在了,枇杷树已种下,便只等结果的那天。”
江景星终于看到那张脸上泛起的笑意,尽管上面带着无尽的苦楚,却像是只有此刻才短暂的活了过来。
这让他对赵遥的怨就像是一个笑话一样。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自己得知季镜去世的消息都如此痛苦,那他呢?
他痛失所爱的锥心程度远非自己能想象。
在他的心里,他已经娶过季镜了,这辈子不会再娶别人。
那次故宫分别后,他们二人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件事,期末考试的时候,赵遥看着成绩,心想江景星不愧是季镜的学生,他和许愿在人才出众的北城依旧能拔得头筹。
此后江景星再也没有出现在赵遥的面前,直到今年夏天。
他上完课之后,如往常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下一秒旋即有人敲门,赵遥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个身上闪着光的少年。
“赵老师,好久不见。”他笑。
比起来四年前的少年意气,他身上多了些沉稳气息。
“好久不见。”赵遥并不意外,江淮最近要结婚了,他是知道的。
所以江景星出现在他面前,来给他送请柬的时候,赵遥丝毫不觉得意外。
和江淮一样,江景星脸上也有了一丝名为释怀的东西。岁月总是会将所有的往事稀释,最后归于淡忘。
“小叔说,今晚上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
“好。”
赵遥坐在枇杷树下,对着那颗树无比温柔的说道:“今天晚上我要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那天赵遥和江淮一起喝了很多很多的酒,赵遥在宿醉中回想起那个四处弥漫着大雾的凛冬。
2028年的冬天,江淮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相亲和假结婚,即使再难过也要承认,季镜这一辈子,只爱过赵遥一个人。
江淮想得到季镜的爱,可是没有,他只有一个丈夫的身份。
赵遥想和季镜结婚,可是他除了季镜的爱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身上都有彼此得不到的东西。两个人深陷同一个困局不可自拔。
拔雪寻春春不再,烧灯续昼昼却完。
江淮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正如季镜所说,他的人生路还长着呢。
他的人生可以和季镜交错一段时光,但是这段时光过去了也就彻底过去了。
他在季镜离开的第七年遇上了能让自己和过去握手言和的人,于是也遵照家里的意愿娶妻生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尽管江淮永远都不会忘记季镜。
赵遥也不会。
这些年,赵家一直试图让赵遥回去
。
赵老爷子再次给他安排相亲,可笑的是那个女孩像极了季镜,坚韧,聪慧,漂亮,甚至连家世都一样的凄惨。
他理都不理,直接回到他和季镜的家,对着窗前的枇杷树出神。
他耳边回想起来赵谦转述的赵老爷子的话:
当年拆散他们,是因为赵遥身上所肩负的重任不得不为。
如今妥协,是因为他作为长辈,看赵遥孤苦伶仃这么多年,于心不忍。
好一个于心不忍。
赵遥觉得无比的讽刺,几乎是要笑出眼泪的程度。
如若真的于心不忍,他当初命悬一线奄奄一息的时候,怎么就不肯放过他们?
如若真的于心不忍,为何在洛水机场非要再次强行遣送他出国?
如若真的于心不忍,又怎么会看他们各自痛苦好多年。
好一个于心不忍。
一句于心不忍,就能抵消掉他们错过的余生的话,这未免太过荒唐些。
痛失所爱这么多年,他无法原谅。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季镜,也只有一个赵遥。
失去了就是彻底失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他知道了许多许多的往事。
赵遥去参加江淮婚礼的时候,远远的望见一个人,他在过去的档案中见到过这个人,季镜的心理医生,闻远。
闻远端着酒杯上前来到赵遥面前站定,他面带笑意的看着赵遥,却什么都没有说。
该怎么形容他的笑呢?
赵遥在心里想,那是一个充满遗憾、惋惜、不舍、却又无比释然的笑。
他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敬赵遥,一饮而尽后,说:
“没见到你之前其实我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用一份感情将自己困入死局,我觉得很荒谬。”
闻远笑:“现在我懂了。”
他看着赵遥的眼睛,这个全国闻名的心理医生此刻已经知道,这人早已困死于自己的心坟之中,解脱不出来。
闻远拿起桌上的酒再敬他:“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赵遥当然不觉得闻远是因为他是季镜的爱人所以来敬他,这个心理医生把最初想告诉他的话全部隐藏起来了。
他在一开始是想告诉赵遥关于季镜在洛水的事情的,只是最后不知为何却选择缄默不语,可是没有关系,赵遥想知道的东西,总会知道的。
在后来的人生中,赵遥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庆幸他得知了那些事情,还是该觉得不幸。
他以为此生独留他一人对抗这二十年如洪的光阴已是极大的痛苦,可是万万没想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接踵而来,彻底将他困死在牢笼中。
为什么不联系他?
因为她觉得,在赵家的他才是他原本没有被打乱的人生。赵遥应该是那个永远骄傲的赵遥。
因为她的出现破坏了兰玉原有家庭的和睦之后,兰玉依旧对她无微不至。
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所以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会被人坚定的选择,更何况是赵遥。
因为赵老爷子和她说,赵遥是他送给国家最后一份礼物,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他回归家族为国家做贡献。
赵遥觉得季镜真过分啊,考虑到了所有人,可是唯独没有考虑他到底愿不愿意。
他在怪她。可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赵遥没有办法怪她。
因为在所有没能和她相守的日子中,每一天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生不如死。
那年冬天他亲手为她做了蛋糕,将她从寒冰谭中彻底拉出来,可是她最后却毅然的吞了那么多的抗生素和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