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露出一个嘲讽似的轻笑,但那个笑容转瞬即逝,找不到存在过的任何影子,她淡淡道:“四年前,我出了些事情,我母亲联系到了季明方,要带我走。”
周念把头埋进盛津怀里,听着季镜回忆那段往事。那段对于她们每个人来说都犹如一道永远也抹不去伤痕一般的往事。
“我拒绝了,很多次。”
“我并不想来北城。可是季明方和我的母亲商量好带我走,我别无选择。”
“我一开始也以为,季明方是真的要带我来北城上学,可是……”
季镜有点说不下去了,她停顿了一下。
周念在外面看着画面里的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往下说:“可是我发现事情并不是他说的这样。一次偶然,我听到了他在打电话。”
“他要把我卖掉。”
盛津盛婉一同瞪大了眼睛,内心一片震动。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敢置信,周念在盛津怀里咬紧牙关。
赵遥靠着椅子把玩串珠的手一顿,抬眸看向画面中的季镜,她垂着眼帘,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季镜还在里面继续说:“我有证据。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当年把所有的证据都发给了洛水警方,可是很不幸。”
她不愿意再说下去。
可是很不幸,洛水警方同季明方相互勾结,她等的正义迟迟没有到来。
小民警在旁边飞速的记录着,民警姐姐继续出声问道:“你刚刚说的证据是怎么回事?”
季镜:“那天我录了音,还录了视频。后来他从洛水警局出来之后打给我的电话,我也都录下来了。”
民警:“你怎么碰见他打电话的?”
季镜:“他带我出去吃饭,说是商量带我去北城的事。期间他接了个电话。”
她突然笑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究竟有多么的荒唐:
“我记事比较早,小时候,他在外面的女人打电话给他,他也是相似的神态,我觉得不对,就跟出去了。”
民警被这个情况震惊,难得沉默了一下。
她同情面前女孩的遭遇,但也始终牢记自己的工作,于是不得不继续追问:“据我们所知,你本人是在南城上大学,为什么会突然来北城?”
季镜:“我和人约好了,不能失约。”
民警:“是你的好朋友,周念?”
季镜:“是。”
民警:“有一件事情我们非常想问你。”
“据我们了解,你的高考成绩极好,是你们省的第二名,清大北城抢着要你,可是你最后却填了南城大学,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季镜在她长口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沉默。
这是个秘密,她不能说。
周念一行人在门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约而同地看着镜头里的季镜,不光民警,他们都很想知道缘由。
赵遥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串珠,这串珠跟了他有些年头了,眼见着成色越来越好。
他在民警出声的那一瞬间,从莹润的珠子上面移开眼,去看向那个在镜头里的人,许久之后,赵遥见她终于出声,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拒绝:“可以不说吗?”
民警:“季小姐……”
季镜明白了,这是不能的意思。
她抬起头来看着民警,又看了看藏在暗处的镜头,眼神中含着确认的意味:“我们的谈话,是保密的,对吗?”
询问的民警并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看,她自信的点点头,对着季镜信誓旦旦道:“当然。”
“好。”
即使她并不相信这话。
她回忆起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即使时间如此久远,可那年的场景依旧是历历在目
。
她的声音依旧是冷,明明也没说多少话,可是那嗓音里莫名的有些许嘶哑的意味:“当年……”
“高考成绩下来之后,洛水政府奖励了我一大笔钱,季明方不知道从何处得知这件事情,他威胁我,让我把这笔钱转给他。那段时间里,他甚至找人跟踪我。”
“后来他发现跟踪我没有用,就混进清大,跟踪周念。”
室外的周念脚底一软,真相来的猝不及防,她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住。
盛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赵遥盘着串珠的手突然停了,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那上面似有青筋浮现。
“这个畜生……”盛津反应过来之后给周念顺气,咬牙道。
毫不夸张,他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后怕。
“我没办法,只能把钱全转给了他。”
“他不满足 ,要我再给他二十万。外公外婆留给我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才不到十万。”
季镜面色依旧冷淡,赵遥在外面看着她冷艳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她置身事外,被毁掉的人不是她,也与她无关一般。
那双拿着串珠的手突然就有一瞬间的不稳,他的呼吸乱掉了。
“南城大学愿意支付这笔钱,所以,我改了自己的志愿。”
她很平静的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事实,可这些事实,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却掀起了听者内心的滔天巨浪。
“是因为我……?”周念随着她的话神情开始变得恍惚,她死死的看着镜头里的季镜,不禁落下泪来。
“她做梦都想来的学府,居然是因为我才放弃的!”她语气中盛满了绝望,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真相。
她们莫逆之交,情谊非同一般,这点周念心里清楚。
可她万万没想到季镜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前途,北城大学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她居然能够为了自己的安危,将这唾手可得再次变成了梦寐以求。
盛津把她揽进怀里,听着她失声痛哭,他平常惯会花言巧语,此刻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为人父母到这种程度,简直猪狗不如。
民警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她被这份情谊冲击到了,有些没缓过来神。
她沉默了一下,决定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四年前,他要带你离开的时候,你的母亲同意了吗?”
季镜;“对,她同意了。”
民警:“她知道季明方要把你卖掉吗?”
季镜:“是。她……知道。”
民警:“她不知道当然会……她知道??”
季镜:“知道。”
民警问不下去了。
外面的人也听不下去了。
盛婉掉头转身就走,泪水已经花了她精致的妆容,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赵遥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来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对这件事情没有受到丝毫的触动一般,他只是不停的盘着自己手里的佛珠,脑海里不停的回响着警方和季镜的谈话:
——“他要把我卖掉。”
——“我和人约好了,不能失约。”
——“南城大学愿意支付这笔钱,所以,我改了自己的志愿。”
——“她知道季明方要把你卖掉吗?”
——“她知道。”
赵遥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爬过了一只蚂蚁一般,有些隐约,细密的痛,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有一口气,无论如何都喘不上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不像他。
不对劲,可他不愿意深究。
究竟是不愿意,是不敢,还是不能,赵遥都不知道,人总是下意识的逃避真相。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北城警局的时候,众人都是不约而同的沉默。
季镜本身沉默,他们因为发生在季镜身上的荒唐沉默。
周念首先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季镜,她的眼睛已经肿的很厉害了,可是泪依旧在流,她一直在问值得吗?
季镜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说话,只是笑。
她不傻,从她在审讯室说出来真相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猜到了。
此刻看他们这副样子就明白,他们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盛婉忍不住加入周念,抱着季镜一起哭,她们在漫天星光下泪流不止。
明明是季镜的苦难,在当事人还无比平静的时候,旁观者却为此流泪的一塌糊涂。
季镜看着面前的好友泣不成声,心里一阵难过。她在昏黄的灯光下面色温柔的出声安慰她们两个人:“好啦,别哭了!”
柔和的光为她轻披上了一层圣洁光辉——如果是你的话,你能为别人放弃自己不可限量的前途吗?
我不能。
盛婉看着季镜的面容心想。
赵遥看着冬日的灯光照在季镜身上,给她增添了些许温柔的神色,她在这片灯光中展颜的那一瞬间,赵遥突然就觉得上天真的很不公平。
这些戏剧性的事情一股脑的全发生在了她身上。
赵二公子在北城顺利长大,他家世显赫,父母恩爱,从未吃过任何苦。他知道,在这世上有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
但是他没想到会这样艰难。
此刻赵遥看着季镜低声哄人,看着她们牵手走在一起,突然就没来由的想向老天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