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镜的外婆与之相反,她是一个刻薄又古板的人,她觉得是因为季镜自己的女儿才会不幸福。由此对季镜从来热络不起来,整日冷脸相对,但也仅此而已,她不敢忤逆自己的丈夫。
正因如此,季镜才过了一段轻松的日子。
季镜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外公走了。
那天暴雨,他在接季镜放学的路上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他年纪大了,这一摔便摔出事情来,害了病,从此一病不起,很快便撒手人寰。
他走的那天,季镜跪在他的床边嚎啕大哭,不住的恳求他不要走。
小老头摸了摸季镜的头,艰难的说道:“丫头…外公…爱…”
他大口的喘着气:“你……要…好好的。”
说完,他看着季镜的外婆,努力的露出一个笑,他说:“要供…丫头…上…学。”
“你…答……应”他费力的喘着气:“…我”
季镜的外婆泪流满面:“我答应。”
外婆不住的嚎啕着和季镜一起恳求他:“我都答应。你别走,好不好?”
他看着祖孙二人的面孔,却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尽管他无比的留恋她们,可大限已至,也只能淡笑着阖上了眼,就此与世长辞。
外公走后,外婆如约让她继续上学,只是再也没有人过来关心她,再也没人来接她放学。
这些年里,她拿到了能拿到的所有奖学金,每一次都会悉数交给外婆,从不例外。
她每次休息回家,都会早早完成作业,尽可能的帮外婆做些事情。但是她从来都没说过自己的苦,她只是在履行对小老头的诺言,她会照顾外婆。
久而久之,外婆也发觉季镜的好,放下了对于季镜的偏见,开始对季镜发自内心的疼爱。
她们就这样相依为命的过了五年。
直到那年的冬天,连外婆也去世了。
外婆临走前打电话给季母,要求她带季镜去城里生活,要她发誓让季镜继续念书,直到她考上大学为止。
季母连夜赶来,为自己的母亲送终。等忙完之后她对季镜说:
“我会带你去洛水念高中,但是你考上高中之前,就先在这陪着外公外婆吧。”
季母说完之后丢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这是你外公外婆留给你的,你拿着它,够花好久了。”
说完之后,她踩着自己的高跟鞋,上了门口的豪车。旋即绝尘而去。
她容色一绝,离开了季明方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这些年里她早已另寻新夫,过得倒也圆满。
季镜低垂着眸子,默默的挺起来自己的脊背,从此以后,这世间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
季镜十六岁那年秋天,以洛水市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洛水一中。季母如约接她回了自己的新家,她在那里遇见了徐驰。
校园暴力后季镜出院回家,季母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了她一耳光,声称她是个拖累,而后接受李莎家里给的钱,进行私下的和解。
她拿了钱,还要送季镜走。
季镜找季母质问她为什么要私下和解,问季母究竟明不明白和解意味着什么?
她说自己当然清楚,只是季镜住院花了太多钱,她也没办法。
她开始说季镜不懂事,说她为什么要去招惹李莎,说苍蝇不叮无缝蛋,说季明方回来了,她要送季镜走。
她在当天下午带着季镜去找季明方,把季镜丢在那里之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季明方看起来变了很多,他不再暴躁易怒,他好像变得和过去不一样。
现在的他温润,慷慨,体贴,好像过去的他都像是错觉。
季镜不答应跟他走,他送季镜回家,温声相劝,要季镜再好好想想,北城的教育环境比洛水要好太多,他说季镜要多为她自己想一下。
他开始经常出现在季镜面前,甚至去了学校见了季镜的班主任。季镜看着他和老师交谈甚欢,不由得觉得这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这个场景在她年少的梦中出现过许多次。
在季镜无比需要父爱的年纪,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影子。现在季镜不需要爱了,可他却又回来了。
季镜眼眶生疼,只觉得无比讽刺,即使她早已经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落泪了,可依然会鼻尖发酸。
说不需要其实都是假的,只是这些年太难熬,她得给自己找一个能支撑着她走下去的理由罢了。
他提出要给季镜转学去北城,手续已经找人在办了。
季镜依然拒绝,但是她好像也无能为力。
她马上就要离开洛水,被迫去北城了。
尘埃落定之前的某一天,他带着季镜出去吃饭的时候来了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眸看向她,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季镜看不懂。
季明方让季镜在这里乖乖的等着他回来,而后拿起电话匆忙出门。
这一幕太过熟悉了,和之前他在家里接小三打来电话的那个场景太过相像了。
季镜下意识的觉得不安。
这是一种从来都没出现过的感觉,这像是某种危险的讯号,这个讯号如同涨潮一般的浪迅速席卷了她的神经。
季明方在隐瞒什么。
季镜跟出去之前,下意识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外面人声嘈杂,可是她却清楚的听见了季明方的话。
她在一片寒冷的灯光下清楚的听见了季明方在筹划着如何将她卖掉,怎样才能卖个好价钱。
季镜在原地站着,看着漫天的晚霞出神,反应过来之后却开始低头笑。
这个结果,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没人爱她,不被爱着不是意外,被爱了才是。
只是这一瞬间人来人往,她看着西餐厅里气氛其乐融融,坐在窗边的那个温柔的母亲在给孩子擦拭着嘴角,父亲在一旁一脸幸福的注视着她们。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遗憾。
说不难过其实都是假的,只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季镜在季明方挂掉电话前转身离开,若无其事的回到座位上,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安静的等待着季明方回来。
只是等待的过程中,忍不住会看向刚才看过的那个幸福的家庭,仿佛自己变成了餐桌上的小玩偶,也参与到了如此温馨的生活中。她就这样跟着他们一同大笑。
如果能忽视这笑容中充满了难以诉诸的苦。
季明方回来之后,在她的对面落座,他放下手机笑着问她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以后去了北城就要在那里定居,很难有机会再回到洛水了。
季镜在他和季母离婚这么多年后,第一次主动的叫了季明方:
“爸爸。”
季明方听见这个称呼之后,有一丝松动,眼神里浮起来些许的不忍,还有犹豫。
但是季镜看的清楚,这些怜悯也仅仅只有一瞬,这点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钱。
他笑着应答,面上假惺惺的挤出来两滴眼泪,像是真的喜极而泣一般的说;“哎,好孩子!”
季镜也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来的忧郁,像是玫瑰开在了寒冰里。
她在冷白的灯下问季明方:
“到了北城,生活会比现在好吗?”
“当然了。”季明方笑着回答她,开始向她描述去到北城之后的日子。
“到了北城之后,你会接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接触到更多优秀的人,有更多
的机遇,绝对会比现在好太多。”他说。
“你别着急,我已经给她在办休学了,要什么理由啊,她前阵子刚惹了祸,就说她精神不稳定,出问题了要在家静养。”
季明方笑着看她:“到了北城,爸爸带你去买当下最流行的衣服,带你去看电影,把之前缺失的爱全都补给你。”他说。
“等休学办好,我就把她给你带过去,我告诉你啊,她可好看了,根本不输一线明星,你信我的,这次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我敢打包票,最高价!”
“好!”季镜忍住眼里的泪,笑着看他。
“我回去和妈妈说。”
“我跟你走。”
季镜在当天晚上打给季明方,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一个劲向她描绘未来的生活。
季镜笑着听他讲,最后约定好第二天上午九点见面。
第二天上午她早早的起床,什么都没带,只拿了自己的手机。
季镜出家门的时候碰见徐驰,他出声叫住她,问她去干什么。
她想了想,面上有一瞬间的迷茫,而后对着徐驰说:“不知道,就是要出去一趟。”
徐驰皱眉,直觉告诉他季镜今天不对劲,他去屋里拿外套想要和她一起去,可是当他出来的时候,季镜已经没影了。
季镜走在路上,平静地打了报警电话。
和警方阐明基本情况并得到对方会派便衣赶来的时候,她说了谢谢,而后挂断电话径直走进约定好的地点。
季明方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一见到季镜就开始嘘寒问暖,他面相不差,不然季母也不能死心塌地的跟他这么多年。
季镜很配合的坐在那里听着他画大饼,直到看见警方说好的便衣进来。
他们冲着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季明方还在滔滔不绝,慈父的角色他饰演起来得心应手,可是季镜一点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季明方。”
季明方愣住,不明白为什么昨天刚叫了自己爸爸的季镜会突然对他直呼其名,他刚要张口训她,就看见季镜抬起眼来,眼眶微红,整个眼睛里似乎有泪。
“怎么了这是……”他依旧在装一个好父亲,言语透露出来许多关心,试图去缓解季镜的情绪。
“我值多少钱呢?”季镜低声问他。
“什么?”季明方明显的一愣,他以为季镜伤心只是简单的不舍,不舍得离开家,不舍得学校,不舍得离开季母,不舍得洛水。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季镜早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
“我值多少钱呢?需要你处心积虑的将我卖掉。”季镜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季明方的脸上一瞬间像是调色板上的颜料一般精彩纷呈,他心里的图纸被打乱了,思绪一片混乱,可他依旧试图掩盖道:“胡说什么呢?你妈妈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