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中,她神色如常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夹起那块鱼肉品尝。
软嫩鲜香的滋味迅速在味蕾中蔓延,意外地好吃。
过去几年里,有多少次缺乏食欲,反胃得看到食物都想吐。
但现在…
姜书屿咀嚼得很慢,表情也享受,像是什么山珍海味,她微微眯起眼眸,显得很满足。
那种幸福感,是发自内心的,并非想要刻意去迎合谁,让人很容易就感同身受。
“谢谢梁老师。”
“很好吃。”
她道着谢,拿过旁边的纸巾擦拭唇角的水渍,动作优雅。
众人的眼神逐渐有些变化。
掺杂着说不清的暧昧。
如果没有后面的插曲,这顿饭将会吃得索然无味。
快结束时,包里的手机震动,姜书屿瞥见来电显示,立即起身x,面不改色撒谎:“临时有事需要先失陪。”
“抱歉,祝各位玩得尽兴。”
在场的人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说,纷纷圆场同意。
梁栩拉开椅身,跟着站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和绅士,关切出声:
“我送你。”
“不用。”姜书屿回以温柔的笑容,转身打算离开,“外面有车。”
“等等。”冷淡低沉的男声骤然划破和谐的氛围,阻断她的动作。
姜书屿身形微顿。
徐舟野的嗓音在身后出现,像烟花炸开。
“姜小姐就这样离开。”
“合适么?”
他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像冰锥狠狠砸在湖面中,瞬间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四周表情各异,目光探寻,试图从徐舟野的话里寻找到蛛丝马迹。
姜书屿脊背绷得笔直,指甲微掐进掌心的软肉,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来,稳住情绪。
她垂眸调整呼吸,再转头时已换上无懈可击的表情。
对方的眼神冷漠,甚至带着种淡淡的优越感,其实并没有这层情绪,可身份地位的鸿沟,却自然而然地在两人之间拉开一道间隙。
姜书屿倾身拿起自己的那酒杯,连着罚了五杯,一气呵成,酒量好得几乎看呆身旁的众人。
指尖触到杯身的凉意,比不过那酒的烈,灼烧的感觉顺着口腔蔓延到食道,直到浇筑肺部。
她却面不改色。
“徐总现在满意了?”
梁栩拿过纸巾递给她,姜书屿接过,擦拭掉唇边的水渍,语气平平,仿佛经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姜小姐好酒量。”
徐舟野淡然开口,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压迫感,他眼神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意外,随即很快恢复平静。
刚才的画面像是将过去的记忆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回忆重现,场景重构。
“阿屿喝不了酒,我替她喝。”
“她的嗓子比谁都贵。”
男生倚在沙发上,白衬衫领口微敞,指尖玩着她垂落的发丝,眼底盛着情愫。
“野哥,你真让我们刮目相看啊,这么快就开始当恋爱脑了!”
同伴的调笑混着冰块碰撞声。
当时,他把玩着她的手,低低笑着解释:“对女朋友,自然是要珍惜跟呵护的。”
...
踩着高跟鞋走出包厢,姜书屿再也忍不住,身形踉跄起来。
空气里的寒意疯狂袭来,肆无忌惮地侵袭着身体,她有些瑟缩。
这里是黄金位置,很容易就能打到车,没过两秒,出租车就驶来了。
姜书屿勉强地钻进后座,步伐凌乱,像摇摇欲坠的蝴蝶。
“小姐,您去哪里?”
“明延酒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凉而淡,还有些发颤。
“好嘞。”
汽车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的光明明灭灭,映出她苍白的脸。
眉眼是冷的,唇瓣是冰的,只有眼尾那颗泪痣,在明灭的光影里沉浮。
手机弹出消息,是雯姐关切的讯息。
[妹妹到了吗?没事吧?]
[舟野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别往心里去]
[有什么委屈可以跟雯姐说]
她的回复很高情商,是护着姜书屿的,言辞之中都透着亲热的态度。
姜书屿感到暖心,不过她向来不喜欢随意与别人推心置腹。
尤其是,这几年在国外的经历,让她的性格愈发内敛慢热,就连跟心理医生的交涉,也是经过很长时间,她才慢慢愿意相信对方。
姜书屿垂眸思索几秒,白皙修长的手指攒动,在屏幕中快速敲击几个字。
刻意避开所有情绪词汇,只回了两行端正的短句:[刚上车,谢谢雯姐]
[你们慢慢喝,天气有些冷,等会出来记得加外套]
恰到好处的分寸和关心,姜书屿在处理人情世故的能力也愈发成熟。
回完消息,她摇下车窗,仍由夜风侵袭脸庞,让意识清醒。
窗外的梧桐树影掠过,她眨眨眼,嘲弄地想,没有针对吗,那些复杂的过去,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相处的甜蜜,发现真相的疼痛,还有暴雨里卑微的祈求,恨海情天也不过如此。
姜书屿伸手覆在冰凉的额头上,缓缓闭眼。
痛苦可以遗忘。
但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
包厢里的饭局还在继续,可姜书屿离开后,整个热度降低了好几分,这场饭局因为刚才的氛围而变得有些微妙。
很快,徐舟野起身准备离开。
“舟野,说好了那个投资项目,你可别忘记。”
“当然。”
他露出一点淡笑,显得风度翩翩。
商务豪车停在包厢门口,侍者恭恭敬敬地目送总裁和他的助理坐进车里。
夜风惊扰,副驾驶的特助透过后视镜,看见徐舟野正闭目小憩,他仍旧怔忪,表情复杂难言。
“陈特助。”
徐舟野忽然开口。
声音从后座传来,惊得他思绪骤然拉回。
“关于分部的地区专项计划,目前进度如何?”
被问到工作,助理暂时搁置想法,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第三季度风险评估部分,我们结合了东南亚市场最新数据...”
车厢里陷入机械的工作汇报氛围,板正而严谨。
“嗯。”
“…”
结束汇报,助理见徐舟野眉眼中透露的疲惫,忍不住询问:“徐总,需要为您播放安神的音乐吗?”
一段冗长的沉默。
当时,徐舟野的表情于明灭的光线中显得晦暗难辨。
在助理的印象中,对方的情绪向来是沉淡的,可他就是有种感觉,徐总的心情似乎不怎么佳。
所以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有些逾越,但也是出于对上司的关心。
破天荒的,徐舟野开口了。
“可以。”
助理按下广播,平缓心神的纯音乐缓缓在狭小的空间中荡开。
古典优雅的前奏蔓延,熟悉又陌生,旋律低缓而温柔,很是解压。
徐舟野喉结滚动,缓缓睁开眼眸,视线不自觉转向前方。
雨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玻璃中,模糊又朦胧,外面的世界潮湿而咸涩,像谁失意的眼泪。
徐舟野望着雨珠在玻璃上划出的蜿蜒轨迹,忽然想起方才在包厢,姜书屿仰头灌酒的动作,潇洒而利落,和当年分明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最近频繁被催婚,让他联想到过去、和今晚的意外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