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不用。
他将手臂伸到桌边,桌下的长腿微屈,马丁靴死死抵着桌角,面上却丝毫不见异样,云淡风轻。
镜头看不到的地方,队医正在给他做简单的伤口处理,血已经止住,但玻璃渣还嵌在皮肉里。医生方才建议他直接去医院处理伤口并做进一步的检查,但沈晏西坚持要先给陈佳一打电话。去医院,就瞒不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有人抢.劫?”
“没事儿,就是一群小混混的恶作剧。”
“恶作剧?”
“嗯。”沈晏西懒洋洋地应着,“闹事的都已经被抓起来了,明天有比赛,赛场周围的安保很严格,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歹徒持械伤人。”
竟然只是一场闹剧。
陈佳一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你以后晚上还是不要出门了。如果非要出去,就让阿越陪着你一起。”
“好。”沈晏西点点头,眉眼间难得漾着温柔,没有和陈佳一耍嘴皮子,可蜷起的长指已经微微泛白。
“我等会儿还要去开个赛前会,你乖乖休息睡觉?”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陈佳一点点头。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九点半。”
“行,到上海给我说一声。”
“嗯。”
倏然的安静。
“陈一一。”隔着屏幕,沈晏西眸光定定,“别担心。”
那几十分钟,警察赶到,人群疏散,他从便利店回车队……对陈佳一而言,一定更难熬。
“你忘了?你在菩萨那里给我求了平安符。”眼尾漫开笑,沈晏西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
“陈一一要我平平安安。我就不会有事。”
*
挂断视频通话,沈晏西几近脱力地靠进椅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左手几乎不受控制地轻抖。
方明、阿越一直都在,表情凝重,更诧异于这个时候,沈晏西竟然还能那么温柔耐心地哄一个女孩子。他甚至连方才起身让陈佳一检查时眼底的尴尬都是演出来的。
训练场外的便利店已经关停,警察正在现场取证。从人群涌入到有人报警,再到警察赶到,所谓的持械暴.徒始终都没有出现,只有那群看似行为疯癫但并无实质伤害行为的飞车党。
官方尚未有明确的调查结果,但车队里的人都知道,这一波就是冲着沈晏西来的。甚至都不需要怀疑,那些忽然涌入的人群里,一定有郑坤的人。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肯定是郑坤那个杂种!”医务室外传来暴怒声,“他知道在国内动不了晏神,就他妈专门挑在横滨。这个王八蛋烂人,当初就应该把他送进监狱!”
无处发泄怒火,对方一脚踹在椅子上,桌椅碰撞出叮咣声。
方明走出来瞪着等在外面的几个人,“还嫌不够乱是不是!都他妈给老子滚回酒店!”
医务室里,灯光白炽。医生正在给镊子消毒,又把阿越喊到身边,“帮我按住他。”
七八块细小的玻璃渣还嵌在皮肉里,阿越一个大男人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晏哥,要不咱们还是先去医院看看,做个检查。”
“医院也要先处理伤口。”沈晏西咽咽嗓子,嘴唇有点发干。
而且这些玻璃渣,越晚拔出来,对神经的损伤越大。
“那要不要……还是吃点镇痛的药吧。”阿越红着眼睛,按住沈晏西的手腕。
这么生拔,得多疼啊。
“不能吃。”沈晏西垂着眼,右手紧紧捏成拳头,手背的青筋浮起。
MooGP的比赛前会进行泛兴奋剂检测,多数强效镇痛类药物都被列入禁用清单,赛前、赛中服用会直接触发药检阳性。
如果确实需要使用药物来缓解疼痛,车手必须在用药前向FIM反兴奋剂部门提出申请,并经专业医疗委员会审核通过后,才能合法使用。未申请或申请未通过时,即便是出于治疗目的服用镇痛类药物,也会被判定为违规,面临着禁赛或者被取消成绩的处罚。
对方就是恰恰拿捏住了这一点,在这个节骨眼上,制造了这样一场看似“闹剧”的阴谋。
医生拿起金属镊子,抬眼看沈晏西。
“晏哥,你忍一下。”
沈晏西微微皱着眉,“没事。”
玻璃碴嵌在皮肉里,镊子冰冷的金属尖在灯光下泛着冷芒,细小的尖头夹住露在外面的茬,往外一拽,暗红色的血跟着涌出来。
沈晏西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
每拖拽一块,就像有小钩子划在皮肉里,痛感沿着手臂一瞬漫上,撕扯着神经,连眼眶都跟着隐隐发痛。
医生:“这个有点深。”
蓦地,沈晏西的椅子被动后移,桌下的长腿死死抵着,消毒后的金属镊尖钻进伤口深处,每牵动一下,就像是把暴露的伤口浸泡在盐水里,又辣又胀。
阿越偏过头,二十多岁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方明站在几步外,早就红了眼睛。
可更糟糕的事情可能在后面。
伤在手上,伤的是手神经。
方明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最后因为伤病结束职业生涯。
他不敢往下想,沈晏西要是因此告别赛场……
他特么的就去把郑坤那个杂.种碎尸万段!
“好了。”
队医撂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沈晏西还低着头。
冷冰冰的医用盘里一共七块玻璃碎渣,医生摘下手套,“我再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你等会儿必去医院做检查。”
沈晏西轻嗯,薄薄的唇紧抿着,唇色都是白的。
指尖好像已经麻木了,只有手背上的伤口周围突突地跳着疼。阿越扶他起来,碰到沈晏西的后背时,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外套。
*
翌日,陈佳一跟着钟景鸿一起去了上海。网上没有任何关于横滨抢.劫案的消息,陈佳一也托了在日本的朋友打听,对方表示完全没听说。
就像沈晏西说的那样,是一场闹剧,不足以引起铺天盖地的讨论。
研讨会下午两点开始,沈晏西在三点钟的时候有一场冲刺赛,全程竞速。陈佳一没办法观看比赛直播,但仅仅半小时后,国内的网站上就已经有了报道。
#沈晏西第九#
这是这个赛季以来,沈晏西最糟糕的成绩。
无论是单圈、均速,还是排名。
网上的骂声一片。
【跑得真烂,让我上去我都比他快】
【像是没睡醒,好几次压弯角度都不够】
【骄傲了吧,以为自己冠军十拿九稳,现实教做人】
【也可能是炮打多了】
【这种公子哥又不缺钱,也就是玩玩,你们别太真情实感】
【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
……
也有很多人为沈晏西说话,觉得他并不是单纯的状态不好,像是生病了。但那些讨伐声像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大规模泼脏水,一波接着一波,几近泛滥,而所有为沈晏西说话的声音也都纷纷被打上各种难听的标签。
陈佳一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捏着手机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台上的学术讨论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胸口发闷发胀,她起身走出会议室,给沈晏西打电话。
可一连三个,都没人接听。
*
赛场的休息室里,沈晏西结束冲刺赛,正在摘手套。
紧紧裹覆的皮革牵拉着伤口,拇指抠住手套腕口往下扯的瞬间,刺痛骤然尖锐,他闷哼一声。
手套被拽下,手背上血珠粘连。
阿越站在一旁,看都不敢看。
“嗨。”本场拿到第一名的外籍车手丹尼斯冲沈晏西挥手,眼底尽是得意。
这站之后,他和沈晏西之间的积分差距陡然缩小,赛季总冠军之争悬念再起。
丹尼斯的视线落在沈晏西的手背上,“你伤得有点重,为了身体,最好还是选择退赛。”
阿越一听就急了,“你他妈就是郑坤的同伙!给老子滚出去!”
他作势就要拿起桌上的东西去砸对方。
“阿越。”沈晏西喊住他,撩起眼皮看向丹尼斯,唇角倏然扯出点笑。
丹尼斯不解,“你笑什么?”
“觉得有趣。”
外国人听不懂这样的深意,无措又恼怒地站在原地,沈晏西已经抓起手套,往更衣室走去。
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但疼痛其实不算什么。
沈晏西又一次使力,可左手的指尖只是能堪堪勾住手套。
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晏哥。”阿越追上来,拿着他的手机,“陈小姐给你打了电话,三个。”
沈晏西接过,担心打扰到陈佳一开会,先给她发了消息。
【刚刚拿到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