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西站在寺中的银杏树下,目光黏在她手上,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片刻,视线又移开,假装在看殿檐下的铜铃。
陈佳一走上前,眼尾弯着。
“沈晏西。”
“求完了?那我们……”
“伸手。”
沈晏西不解,陈佳一抓起他的手,将她刚刚求来的平安符端端正正放在他的掌心。
“你……给我求的?”
陈佳一点头,抬起头,眉眼弯弯,乌瞳澄亮,“是平安符,也是祈愿符。希望沈晏西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风过处,满树金叶簌簌作响。金色的银杏叶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飘落一地。
将这方寸天地衬得温柔又缱绻。
沈晏西眼底深处也漫起细碎的光,起初的滞涩被化开,笑意一点点晕开,染软了眉峰。
他缓缓收拢掌心。
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这是陈一一为了他,亲自向菩萨求来的。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海外的发货提醒。
您的包裹已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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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00个随机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周二这天, 陈佳一陪着宋雁翎和陈延清一起,去见菲斯普教授。
精神共病创新疗法需要对患者进行深度催眠,以了解其真实的心理状态, 家属不能旁观。
陈佳一和陈延清等在休息室,陈延清脸色一直不太好,眉宇间全是担忧。陈佳一给他倒了杯茶水,“如果在诊疗的过程中出现危险,教授会及时叫停, 您不用太担心。”
虽然她这样安慰陈延清,但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惴惴不安。一墙之隔的那个人不是陌生人,宋雁翎也做过温柔的妈妈,陈佳一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陈延清叹气,“如果当初我对你妈妈多一点关心, 她现在可能不会这样。”
陈佳一不置可否, 她不喜欢去忏悔当初。
陈延清俨然已经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陈佳一安静地看着诊疗室白到无瑕的冰冷门板, 不知道宋雁翎在里面经历着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 宋雁翎第一次发病是在她高二那年, 但出现异常更早, 大概是她上初中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还在京北读书, 宋雁翎和陈延清已经分居,独自在云港居住了快两年。以为她的未来规划为由,她从京北转学到云港, 开始和宋雁翎生活在一起。
也是在那个时候,陈佳一发现,宋雁翎开始抽烟,不是偶尔有瘾来一根, 而是一根接着一根,一包接着一包。有时候她一早醒来,就会在客厅里闻到浓重的烟味,画室和露台到处可见烟蒂。
过夜的烟味闷在房子里,又呛又臭。
她讨厌烟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有一次她晚自习放学回来,发现家里的玻璃瓷器碎了一地,宋雁翎不在房间里,卧室的抽屉被拉开,瓶瓶罐罐躺了一地。
一部分是安眠药。
另一部分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英文,查了手机才知道,是刺激兴奋的神经类药物。
她那会儿才十四五岁,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打电话向陈延清求助。陈延清告诉她,宋雁翎已经服用这类药物有一段时间了,因为长期失眠。
“那为什么还有刺激神经兴奋的药?”陈佳一不理解。
长久的沉默后,陈延清才开口,“你妈妈说她自己画画没灵感。”
陈佳一哑然。
“去年的几幅新作品一直卖不出去,她自己最满意的一幅只拍出130万,原本要做的画展她也取消了,说自己画得不好,不配装裱上墙,也不配开画展。”
后来陈佳一想,宋雁翎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出现精神和情绪上的问题。她少年成名,第一幅画就拍出千万高价,起点便是很多人的终点。
也似乎,成了她自己的终点。
长期的抑郁和自我怀疑,终究还是击垮了那个曾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的美人画家。
“我没有,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诊疗室里忽然传来女人痛苦压抑的哭泣声,陈佳一和陈延清蓦地双双起身。片刻后,声音渐渐弱下去,冷白的门板被推开,菲斯普教授走了出来。
“教授。”陈延清慌张地走上前,菲斯普冲他们安抚地点点头,视线又投望在陈佳一身上。
同行的翻译说,已经中断了催眠治疗,患者现在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可以苏醒。
陈延清:“怎么样?她刚刚……”
“这是刚才催眠过程中,患者的自述。”菲斯普教授从助理手中拿过一叠材料。
事情发生在陈佳一读高一的时候,宋雁翎回忆了那段时间自己遭受的各种冷眼和嘲讽,以及她对自己一幅又一幅作品的不满意,还有对陈佳一终日不停歇的责备。
那些字眼陈佳一早已经听多了,眼下白纸黑字映在眼底,反倒没了当初的难过和无助。只是再翻到一页,陈佳一停下。
10月3日。
我的新作品再一次被拒绝后,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迷茫,我怀疑自己再也不会画画了,再也画不出当年叫价千万的作品。
但是没关系,我还有女儿。她已经快要十七岁了,十七岁的我,就已经是天才画家,我的女儿当然也可以。
10月4日
她的新作品太让我失望了,毫无灵气。
不,这样的东西怎么能被称得上是作品呢?就像那个画廊老板评价我的画时说的,应该是垃圾。
但她是我的女儿呀,她应该和我一样优秀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10月5日
我在她的晚饭里加了一点东西,可以刺激大脑。
或许,就能画出更好的画。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陈佳一周身的血液一瞬凉透。
什么叫加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是她那些刺激神经的药?
“宋女士在这里出现了极大的情绪波动,治疗只能暂时中断。”菲斯普教授解释道。
陈延清眼中也有片刻空洞,随即更大的恐惧漫上来,“教授,这里加的东西是什么?”
他问得急切,将一旁的陈佳一衬得越发木然。
“陈小姐。”菲斯普教授望向她,“你从这个时间点到现在,有没有出现过对什么东西特别依赖的现象?或者身体的极度不适。”
大部分神经类药物在长期服用后会引发严重的依赖性,并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休息室里陷入凝结的沉默。
半晌,陈佳一摇摇头,“没有。”
她的生活和饮食习惯一直很正常,每年都有做体检,如果真的服用了这类药物,不可能检测不出来。
10月5日。
高二的上学期。
那几天,正逢长假。
她想起来了!
那天宋雁翎原本是让她再画一幅写生作品的,她背着画板出门,却去了学校对面的书店。在那里看了一整天的书,傍晚才从书店出来,画纸上一片空白,她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和宋雁翎解释,丝毫没有察觉眼前的路口是红灯。
直到一辆摩托车几乎擦身而过,她人没被撞到,画板却飞了出去。骑摩托的人在几米外停下,帮她捡回画板,抬手指了指红绿灯。
“同学,红灯停,绿灯行。”
她整个人还呆在原地,听对方又问,“人没事儿?”
他戴着头盔,看不清样子,只声音懒洋洋的。
陈佳一接过画板,茫然摇头。
对方似是想摸手机,但没找到。
“出来的急,忘带手机了,留个联系方式给你,有什么……”
“不用的。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她连忙道歉,“是我没有遵守交通规则。”
而且她也被撞到,画板也好好的,只是被蹭脏了。
对方沉吟片刻,点头,“行。”
短暂的一个插曲,陈佳一根本没放在心上,却在那一刻忽然有了应付宋雁翎的办法。
她找了一个空地,就地拿出颜料和画笔,在纸上草草涂染,然后将水杯里的水一股脑地浇在画板和画纸上。
那晚,她没回家吃晚饭,去了旁边的一家汉堡店。宋雁翎从来不许她吃这些东西,说那些都是垃圾。
宋雁翎的电话快八点才打来,问她怎么还不回来。
她坐在汉堡店的桌边,将自己掐出眼泪,对着听筒里难过地抽泣,“我的画被……被打湿了。”
“一个骑摩托的闯红灯。”
那天,宋雁翎破天荒地没有责备她。
只是看到脏掉的画板和满是污迹的画,眼中涌上莫大的哀伤,让她再去练习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