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不悦地看了一旁的厉樾年一眼。

　　江荷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男人道：“我先出去下，很快就回来。”

　　厉樾年神情冷凝，似要结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冷冷看着他们两人。

　　江荷跟着纪裴川出去了，但纪裴川觉得不够，又带着她走了一段，确定厉樾年就算有顺风耳也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后这才停下。

　　纪裴川把她带到了楼下靠近花园的一处亭子，不远处的喷泉在月色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江荷和他保持着一步左右的社交距离，垂眸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告诉你我……我喜欢你这种胡话的吗？”

　　那句“喜欢”在舌头上打了个结似的，磕绊了下她才说出口。

　　纪裴川逆着光站着，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因为夜色显得有些沉郁。

　　“这很重要吗？江荷，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难道还要继续死鸭子嘴硬下去吗？”

　　他对于江荷和厉樾年在一起很不高兴，不是因为他对她有好感，而是他对于江荷在有喜欢的人的前提下还跟男人纠缠不清这一点觉得很下头，先前费帆也就算了，那是他主动凑上去的。

　　纪裴川能理解她现在缺钱，厉樾年用金钱引诱了她，可是他不是都已经说要给她三倍价钱了吗，她依旧选择留下来。

　　所以什么为了他连标记都不做，都是骗人的，alpha都一个德行，只是看诱惑大不大而已。

　　其他omega她或许可以抵挡，和他一样的顶级omega她还不是没有招架之力。

　　这也正常，那些高等alpha都抵挡不了，更何况是像江荷这个的低等alpha，但是纪裴川还是没办法原谅江荷的“背叛”。

　　她之前明明就抵挡住了引诱拒绝过他的标记，为什么拒绝不了厉樾年？都是顶级omega，他有哪里比不上厉樾年吗？

　　就因为他身上有一部分beta的基因吗？

　　有缺陷这件事一直都是纪裴川心里的一根刺，这也是为什么在厉樾年的挑衅下他会那么失控。

　　江荷皱眉：“纪裴川，我没有嘴硬，我是真的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哈，你的意思是说是我自作多情，自我臆想是吗？”

　　纪裴川被气笑了：“我看上去像精神病吗？”

　　怎么越说越偏激了？

　　她也有点烦了，没人希望自己被误解，尤其是对方还这么振振有词质问她，搞得她多谎话连篇似的。

　　江荷冷下脸：“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我解释过，信不信随你。你如果没什么话想要跟我说我就回去了。”

　　见江荷转身就要走，而且还是回去找厉樾年那个讨厌鬼，纪裴川又急又气，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

　　“沈曜！是沈曜说的！”

　　江荷瞳孔一缩，神情里有错愕，有意外，唯独没有惊讶。

　　纪裴川的眼睛向来敏锐，即使在夜里也能看清江荷的所有微表情。

　　先前看她那样子他其实心里也有些慌，因为他看不出她在说谎的痕迹，可沈曜又没必要编出那样说来骗他。

　　捕捉到江荷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后，他抓着她的手握得更紧，绿宝石一样的眼眸在夜色中更加耀眼明亮。

　　“看来你的确和他说过这种话对吧？还是你还要继续咬死否认？”

　　纪裴川盯着江荷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尽管我不可能对你的感情有所回应，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或许可以以朋友继续相处下去。可是都到这份上了你如果还是选择逃避，甚至狡辩，连直面自己感情的勇气都没有的话，我想我们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江荷，别让我看不起你。”

　　江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在纪裴川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下承认了。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和他说过喜欢你这种话。”

　　在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后纪裴川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同时火气也跟着窜了上来。

　　“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要跟厉樾年那个讨厌鬼在一起，别给我扯什么缺钱什么交易，你是不是故意的？因为看到我刚才跟几个alpha说了几句话，所以嫉妒了，想要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纪裴川越说越气，冷白的皮肤涨出了一层愠色的薄红。

　　“江荷！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就这么喜欢我的？！”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江荷就说了一句，对方就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她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纪裴川差不多发泄指责完后，她心累道：“说完了吗？可以让我说几句吗？”

　　纪裴川瞪着她，一副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表情。

　　江荷梗住了，更为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行为蠢到了。

　　当时她也就一时口嗨想要膈应下沈曜，但她如何也想不到沈曜这家伙会转头就告诉纪裴川。

　　不过稍微想想江荷也能猜到沈曜这么做的意图，无非是他顾忌江秋桐没办法对她做什么，于是便把问题交给了纪裴川，让纪裴川来解决自己这个“情敌”。

　　纪裴川这么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哪个顶级omega被一个低等alpha觊觎能开心？他之前和她相看的时候就挺看不起她的，只是当时迫于需要沈家帮忙没法发作，现在她就是个普通人，他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发泄情绪，甚至把她这个碍眼的家伙赶出津云都行。

　　好一个顶级阳谋。

　　早知道他还给自己埋了这么大一个雷，她一定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了。

　　江荷没有贸然解释她只是为了隔应沈曜才这么说的，这样纪裴川觉得自己被利用，被戏耍后只会更恼羞成怒，那就适得其反了。

　　但她又不能顺着承认了，他也不会高兴。

　　江荷有些头大，最后只得硬着头皮道：“他可能误会了，我说的喜欢你不是感情上的喜欢，而是AO之间的本能吸引，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低等alpha被你吸引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我要是对你无动于衷才奇怪吧。”

　　“同时我和厉樾年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没办法抵抗他的信息素，仅此而已。”

　　怕纪裴川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补充了句。

　　“你和他一样，我只是迫于等级没办法抗拒你们，不是真的喜欢，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纪裴川的脸色随着江荷的话愈发难看和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明明他一开始也是打算拒绝江荷，断了她的念想的，现在被她告知这只是一场误会他应该松一口气，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是因为本该他来拒绝，结果反而发现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还被对方戳穿所以很羞恼吗？

　　纪裴川咬着嘴唇，直勾勾盯着江荷，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她的目光清明，神情坦然，没有一点说谎的痕迹。

　　至少在不喜欢他这件事上，她没有骗他。

　　纪裴川嗫嚅着嘴唇，还是不相信，于是他不再去看她的脸，视线往下，想要从她的肢体语言上来找到她说谎的破绽。

　　然后他看到了她腺体被包扎过的痕迹，在头发的遮掩下，白色的纱布几乎和她脖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很难看见。

　　电光火石之间，纪裴川想起了什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其抓住。

　　“你骗人！”

　　他一用力，攥着江荷的手腕更疼了。

　　“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一直忍着不去标记？沈曜给我说了，说你喜欢我喜欢得无法忍受别的omega靠近，甚至导致易感期紊乱。你说你只是无法抗拒我的信息素，那你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去交往，去找标记对象，为什么你没有？”

　　纪裴川情绪很激动，连自己腺体什么时候应激发红了都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江荷，绿眸带着他都没有觉察到的偏执。

　　“江荷，你就是喜欢我。喜欢我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就因为我有缺陷，我有缺陷又如何，我只是生育困难又不是没法生育，就算我没有生育能力配你一个低等alpha也绰绰有余。”

　　说到这里他嗤笑了声：“当然，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了。”

　　江荷觉得纪裴川简直是不可理喻，她承认自己是嘴欠说了那句让他误会的话，可这是她的错吗？

　　是沈曜那个大嘴巴的错。他要是管住他那张破嘴不到处乱说根本不会出现现在这种让她头大的情况，不，这或许就是他的目的，无论是解释还是不解释纪裴川都会觉得她在戏耍他，从而大发雷霆。

　　还有纪裴川，亏他还是个顶级omega，有那么一双眼睛怎么连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看不出来。

　　江荷注意到了他紧攥着自己不放的手，指尖泛白，还在颤抖。

　　她怒极反笑，她明白了，这家伙哪里是看不出来，只是没办法接受自己被一个低等alpha拒绝，在咬死是她喜欢他不承认，以此来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江荷本来还因为自己情绪上头说了那样一句话给他造成误会和困扰而有些愧疚，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后对方还这么固执己见，她火气也上来了。

　　江荷大多时候都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因为不在乎，更因为她只有这样才能克制着自己那深藏再底的阴暗心思。

　　在沈家的时候她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样的alpha怎么能担任得了沈家的继承人，他们在背地里肆意议论评价她的时候，大约是觉得这么说一个孩子有些不好，又会在这句话后加上一句，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她不骄不躁，品行端正，这一点就已经比那些拿鼻孔看人的alpha好多了。

　　就连祖母也会在批评她之后叹一句，“你是个好孩子，可惜在沈家只是好孩子还远远不够”。

　　江荷不是没有努力过，相反的她很努力，可是等级和基因的差距就像一条拼尽全力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没有高等alpha的天赋，顶级alpha更是她望尘莫及的存在。

　　渐渐的，在接受了天道也无法酬勤这个残酷的现实后，她也同样妥协了，妥协作为生育工具为沈家生下一个优质alpha继承人的决策。

　　江荷隐藏了自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怼，以及所有的痛苦，她平静的去接受一切，告诉自己这是她唯一能为沈家做的，不可逃避的责任。

　　她不能任性，不能怨恨，祖母和沈家都给过她机会，是她能力不够怨不得别人。

　　她不可以反抗，只需要做个让大家满意的好孩子就好。

　　那段时间江荷每天都在这样给自己洗脑，因此在得知自己并不是沈家的孩子的时候，她才会那么崩溃。

　　原来这不是她的责任，原来她也可以不用承担这一切，原来她也可以选择不做一个好孩子。

　　所以江荷讨厌沈家，讨厌沈家曾赋予她的本不该属于她的责任，厉樾年是，眼前的纪裴川更是。

　　以前她面对他们是低姿态的，甚至有些自卑和愧疚的，因为江荷觉得是她配不上他们，是她让他们连带着也被嘲弄和看轻。

　　现在她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也是下意识害怕他们不满，他们生气，压抑着自己真实的情绪。

　　江荷此刻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虽然脱离了沈家，但她的心似乎还被困在那里，困在那间暗无天光的禁闭室里。

　　“哈，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江荷，你就是喜欢我，你……”

　　“闭嘴。”

　　江荷没有再像先前那样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她打断了纪裴川的话，以至于后者也愣住了。

　　看到他这副错愕的模样江荷的怒火反而更盛。

　　为什么惊讶？是从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还是觉得她应该和以前那样容忍他？

　　凭什么？他现在已经和她没关系了，她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她没有任何责任去迁就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容忍他，因为她不需要了。

　　不需要承担所谓的责任，更不需要那个能代替她更好的继承沈家的孩子。

　　江荷很生气，对纪裴川，对沈家，更对这么久都还活在过去的自己。

　　在纪裴川难以置信的神情下，一个恶劣，甚至可以说的是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