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大概对谢淙这种人来说,她耗尽心血设计出的机器人,与地上那堆成了垃圾的碎片本就没有区别。
施浮年闭上双眼,咽下喉间那股涩感。
她回到实验室,看程今远正在扫地,施浮年盯着他,程今远却率先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啊。」
「谢谢。」施浮年声音不大。
程今远一怔。
她把设计图装进包中,转过身时看程今远眉心蹙在一起,神色纠结,像是要说什么。
「怎么了?」她问。
程今远最终还是摇头,「没事。」
施浮年没再说话,背上包离开实验室。
施浮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好在有过一次设计经历,第二次组装时效率比以前更高,她坐在实验室里复刻,疲惫时会将目光移向不远处拿着设计图的谢淙。
她一直在等他的道歉。
但一直没有等到。
施浮年找出手机,打开微信联系人,看到了之前与谢淙的聊天记录。
一切的好都是错觉,他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施浮年毫不犹豫地删掉谢淙。
施浮年照常晚上给成君安补习,成母依旧为她准备了点水果。
她拿着三盒剥好的红柚走在回A大的路上,几辆山地车在她身边飞驰而过,掀起一阵冬日独有的寒风,施浮年拢紧羽绒服。
拐进必经的小路时,手机电量跳到零。
没了手电筒的照明,施浮年打起精神,瞇着眼睛往前走。
身后忽然响起很重的脚步声,施浮年心中警铃大作,她攥紧手机加快步伐,不远处的那个人也跟着她快走起来。
施浮年在路边捡了块掌心大小的砖头,下秒,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盖过急促的脚步声,施浮年回过头去看,只能隐约瞥见一道高瘦的影子在眼前闪过。
她扔下手中的砖头,攥紧帆布包的肩带朝学校大门跑去。
施浮年向保安大爷借一根充电线,手机开机后拨了110。
这晚睡得很糟,梦里一直有人在追杀她,施浮年想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但他脸上总盖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
梦醒前的剎那,阴影褪去,谢淙那双瞳孔像锉刀般刮过她的脸,质问她,「为什么要我道歉?」
施浮年睁开眼喘几口气,惊魂未定。
燕庆的冬天很漫长,满城飘雪,地面结冰,施浮年从图书馆走出来时接到了贺金惠邻居的电话。
「是朝朝吗?」
施浮年打开免提,「是我,陈奶奶 」
「朝朝,你奶奶今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把腿摔伤了……」
施浮年去找叶甄请假回家,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叶甄正在和谢淙说话,「……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你以后别总我行我素,小心被人抓住把柄,下不为例!」
谢淙穿了件黑色卫衣,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半个脖颈,但从施浮年这个角度看,隐约能瞥见他脖子上有条泛红的伤疤。
施浮年压下眉眼。
听说谢淙最近违背了某条校规,差点被通报批评。
施浮年握紧手中的请假条。
那么张扬轻狂,活该会犯错。
施浮年没忍住用视线剜他一下,未料到他忽然看向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施浮年握了握拳。
叶甄冲谢淙摆手,「行了谢淙,你出去吧,记住我说过的话!」
等谢淙走后,叶甄批了施浮年的请假条,又叮嘱道:「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现在路滑,小心着点。」
「好,谢谢老师。」施浮年点头。
走出办公室,施浮年看到谢淙正在楼梯间打电话,他开着免提,把手机放到一旁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石阶。
拨电话的听上去像是他家人,正扯着嗓子训他,「……总之你这周末给我回家,听到没有?!说话!」
谢淙应了一声就挂断电话。
楼梯间很狭窄,施浮年路过时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
他卫衣的袖口蹭过她的手背,很凉很冰,好像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
推开楼道的门,一阵风卷着薄荷味扑面而来。
施浮年迈腿走出去,头也不回,将那道风留在身后。
大四的春天草长莺飞,施浮年坐在图书馆的五楼点开爱丁堡大学的offer。
她合上计算机,收拾好东西走出馆,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奶奶,我收到offer了。」
「那就好那就好,要准备上学的东西咯,我们朝朝要去看大世界了。」小老太太在电话里絮絮叨叨,施浮年边走边听。
心情很宁静,没有那么的激动和兴奋,彷佛有预兆般告诉她这个offer会落在她手中。
接下来的几个月,施浮年结束了答辩,拍毕业照的那日天气晴好,寝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一大早就醒过来化妆穿衣服。
施浮年换好学士服,跟着机械学院的大部队去拍毕业合照。
她个子高,站在女生的最后一排,太阳狠毒,施浮年摘下帽子挡眼,不经意见瞥到斜后三排的谢淙。
施浮年霎时捏紧帽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下一瞬,谢淙的目光与她直直对视。
施浮年莫名心头微颤,她移开视线望向摄像机。
有同学前段时间一直在念叨,谢淙拿到了普林斯顿的offer,还在一项国际赛事中拿了奖。
施浮年有些分不清是怨恨他的轻狂恣意还是羡慕他的人生轨迹。
她微微叹一口气。
毕业聚会那天,施浮年水喝太多,走出包厢上洗手间,意外听到对面机械三班在起哄谢淙喝酒,她透过门缝扫了一眼,看到桌子上摆了十几瓶鸡尾酒。
男生穿了件灰色T恤,修长的手指搭在开瓶器上,散漫地笑着。
施浮年不动声色地调开目光。
叶甄在毕业前夕送给她一个A大书签纪念品,拍着她的肩膀说:「以后常回来看看,我很想你们的。」
施浮年将书签夹进对折的雅思成绩单中,她攥着机票,乘着飞机踏上梦的另一端。
落地英国后,施浮年与两个女生合租,林书荷跟项琬来得早,帮她收拾了下行李,三个女生坐在餐桌前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来驱逐爱丁堡的潮湿。
施浮年适应学校生活后就开始找兼职,她运气不错,在林书荷嚷嚷着还没面试时,她一脚迈进了王子街附近的一家礼品店,顺便把林书荷也带了进去。
与施浮年不同,林书荷是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孩子,去礼品店打工只是为了用钱给自己多买几件漂亮衣服,顺带锻炼口语。
林书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不容易去上一次班还偷偷啃店里拿来试吃的巧克力,不过两周便被老板劝退。
林书荷拍拍施浮年的肩膀说:「亲爱的,我不能陪你了。」
施浮年笑了笑,「没事,你要是喜欢那个巧克力,等下班我可以给你买一盒。」
「不用啦,其实那个不太好吃。」林书荷挥挥手,凑在她耳边小声说,「特别苦!」
礼品店紧挨着王子街花园,施浮年工作不忙时就爱去那边找个长椅坐,边晒太阳边翻书。
若碰上天气不好,她会窝在店里读文献,店长Sally看她一脸认真,帮她开了盏小灯,「Nora,你其实不用这么辛苦的,平时没事可以去伦敦还有曼彻斯特逛一逛。」
施浮年没跟他人说过她其实并不富有,奶奶给的银行卡仅能支撑她未来半年的开支,她要赚钱。
等Sally走后,施浮年继续看文献。
临近圣诞节,礼品店摆着一棵圣诞树,还挂了一圈小铃铛,Sally的女儿戴着鹿角发箍让施浮年帮忙拍照。
这段时间最繁忙,施浮年为最后一位客人打包好礼品后便走去王子街花园给奶奶打电话。
爱丁堡的天气阴晴不定,施浮年坐在长椅上时乌云盖过,电话接通,屏幕上的人一脸苍白,隐约能看到身边有呼吸机。
施浮年的心口一缩,「奶奶你住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贺金惠有些气若游丝,还是撑着笑脸和她说:「小事,就是前几天胸口不太舒服,你陈奶奶非要送我来医院……」
陈奶奶似是听不下去,把手机抢过去和施浮年说:「朝朝,你别听她胡说,你奶奶是突发心脏病,我去给她送豆腐的时候见她躺在地上,吓得我赶紧打120。」
施浮年双眼很红,鼻尖也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金惠为难地说:「朝朝,我不想耽误你。」
「你没有耽误我。」施浮年别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襟,「奶奶,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我。
施浮年挂断电话,立刻定了回国的机票。
她靠着长椅,头微微后仰,双眸与天空对视,见黑压压的乌云散开,大片阳光倾泻而下。
她稍一低头,摘下脸上的眼镜,用手背抹去眼眶上挂着的泪。
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压力抽干了她的全部力气,施浮年靠着长椅,在情绪的绵雨里慢慢睡过去。
再睁开眼时,肩膀僵硬得像木架,施浮年活动了下脖颈,垂眸时看到手边放着一个盒子。
是一盒walker's的黄油饼干。
施浮年看了眼上面贴着的白色便签,写着——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每个字母都很圆润,像刚会拿笔的小孩子趴在桌子上写出来的字。
施浮年轻轻一笑,胸口前的雾气被一股暖风吹散。
她拿着饼干回到礼品店,Sally看到她怀中的盒子一惊,「好巧,刚刚有个客人来买了walkers。」
施浮年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送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