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掠过,掀起他外套的衣角,谢淙站在路灯下,晃了晃手中的汽水,朝她扬唇一笑,眉宇间又浮现出几年前张扬恣意的少年气,「喊累了?」
下一瞬,男人朝她抛出一瓶汽水,施浮年拧开,碳酸饮料卷着气泡淌进她手心。
「谢淙!」施浮年瞪大眼睛,恶狠狠地喊,「看你干的好事!」
谢淙靠着凉亭的木柱,眼底的笑意又加深。
施浮年更生气了,「你还好意思笑!」
谢淙也没想到这饮料有那么多气泡,从拎上来的包里找了袋酒精湿巾递给她。
她边擦手边瞧着那个包,谢淙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思,曲起手指敲了敲,「想看就看。」
施浮年也没客气,她蹲在地上,从包里翻出了纸巾、手电筒、驱虫药、登山杖和一块巧克力。
她戳了戳巧克力的包装,小声试探,「你这个巧克力……」
「饿了就吃。」
施浮年爽快地撕开包装。
晚餐只塞了点水果,临时又被他带来爬山,虽然没等几步山路,但她还是饿得头昏脑胀。
施浮年学着谢淙坐在石块上,分给他一点巧克力,谢淙却说不吃。
她靠着山壁,伸长胳膊找到一点手机信号,看到程茵问她在不在房间。
施浮年没告诉程茵她和谢淙出来爬山,只说自己有事没在酒店。
谢淙仰头灌了口汽水提神。
他原本是打算带几罐啤酒,但一想到施浮年醉了酒像得了失心疯,再加上他还要开车回酒店,便换成了汽水。
视线从正前方的山峦移到旁边女人身上。
她盘腿坐着,把头发头发简单盘起来,右手撑着下巴。
不知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心情愉悦,未施粉黛的脸上少了平时的攻击性。
她的眼型偏狭长,像红梅冒出来的一根树枝,眼尾又上扬,似是有雀鸟停留在枝桠上,她一笑,眉眼弯起,黑曜石般透亮的瞳孔倒映着路灯的光。
「笑什么?」谢淙问。
施浮年将瓶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笑自己太武断。」
「辞职?」谢淙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探究,「以后想做什么?设计?再投简历进一家设计公司?」
她点头又摇头,思绪随着空中飘摇的树叶飞远,「我想自己开。」
谢淙挑眉,「室内设计和你大学专业算不上太相关,当初为什么想一直走这条路?」
「因为……」施浮年唇角微勾,露出一副少见的天真模样,「我想给自己设计一个家,给很多人设计一个家,让他们的美满都有归处,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对吧?」
「天和府的那个平层是我一个人设计的,从量房到画图,选购到装修。」
「搬进去的第一晚,站在那个宽阔的落地窗前,我想我终于有家了,我不会再像个浮萍一样漂泊,我能支撑自己的生活,去挣更多的钱。」
施浮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谢淙看过去,是三个小字——挣大钱。
别人都说她清高,可施浮年却觉得自己很世俗。
她喜欢钱,还想挣更多的钱。
施浮年放下树枝,拍掉手中的灰,轻抬眉眼与他对视。
生锈的回忆在眼波中流转,现实与过去交迭的洪流冲洗铁红锈斑,谢淙盯着那行字,,似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写便签的那个人是你?」
「是我。」施浮年露出一个笑,「谢谢你。」
真情实感的一句道谢。
如果没有毕设那件事,施浮年想,她也许会对谢淙有一个很好的印象。
谢淙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手指圈着碳酸汽水的玻璃瓶,向她举杯,「祝你得偿所愿,青云万里,施总。」
最后两个字踩着施浮年的心跳,她瞳孔微震,继而一笑。
叮的一声,玻璃瓶相碰。
女人眼底的笑意化开,双眸很亮,像寒冬湖面上的碎冰,一照就熠熠生辉。
谢淙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在剧烈撞击。
施浮年灌了口汽水,冰镇过的饮料顺着喉管向下滑,侧头,「方便问一下你在便签上写了什么吗?」
她真的好奇像谢淙这种少爷会有什么心愿。
「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
「我没有愿望。」
施浮年无奈叹气。
也对,毕竟是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
末了,谢淙的眼睛睐着她,道出一句:「只是当初没有。」
当初没有?
施浮年换了个坐姿,穿上带来的冲锋衣,「现在有?」
施浮年想不清楚他这种人现在还会有什么难以实现的愿望。
有钱有权有地位,是她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高度。
谢淙看她慢慢将衣领立起来,遮住班长脸,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干净得像一场初雪。
山风凛冽,吹乱她脸侧的碎发,她随意地将几绺头发绾到耳后,无名指上的婚戒反着耀眼的光。
「我希望我们能顺利走完这两年。」
他微微垂下眼眸,「最好不会出现任何的差错。」
最后一句的语调太轻,彷佛风一吹就会飘散。
施浮年怔愣,旋即又笑一声,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你放心就好,到时候离婚我绝不会缠着你不放,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好聚好散。」
话音刚落,她开始收拾下山的东西。
谢淙看着施浮年一脸轻松,莫名感觉心口有些闷。
施浮年把包装好,回头喊他,却发现谢淙沉着一张脸看她。
「你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吗?」
谢淙依旧面色铁青,一声不吭从她手上接过包。
施浮年一头雾水。
下山依旧坐缆车,谢淙唇线绷直,施浮年没理他,拿着手机给宁絮录了段夜景视频。
手机外放传出宁絮有些夸张的声音,「这么漂亮的地方啊,玩得开心吗宝贝?」
施浮年打字打得辟里啪啦:【还可以,我做了一对花瓶,回去送你一个。】
宁絮:【好啊,爱你宝贝~】
反复放了几遍宁絮的音频,施浮年觉得有些愧疚。
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宁絮自己要辞职的事。
离职是心血来潮的想法。
这几天她在空闲时间里想过很多次未来的路,直到今夜,在谢淙的刺激下,肾上腺素倏地飙升,她才做了个决定。
「又愁眉苦脸干什么?」谢淙坐在对面冷不丁发问。
施浮年被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住,喘一大口气,道:「我还没和宁絮说那件事。」
「你都告诉过谁?」
施浮年很诚实,「除了你,没别人。」
不知怎的,谢淙胸口堆积的乌云一下子被吹散。
他微抬下巴,目光如炬,语调又带调侃,「是吗?」
「嗯。」施浮年点头,又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肯定会最先告诉宁絮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除了奶奶以外,我最珍贵的人。」
谢淙嘴角的笑差点没挂住。
施浮年走出缆车时,谢淙已经甩了她十米远,她边加快脚步跟上他,边想自己有说错什么话吗?
不然为什么会又让这大老板无缘无故地生气?
——
团建结束当天,施浮年拿到了自己前几天做的那对陶瓷花瓶,考虑到飞行过程中可能会有磕碰,她把花瓶拿到附近的寄件点送回到燕庆。
回到酒店收拾行李,谢淙掀起眼皮问她去了哪里。
施浮年往行李箱里装自己的裙子,「寄花瓶。」
「买的?」
「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
「……」施浮年不明白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只说,「前几天。」
谢淙无声轻笑了一下,又问:「做了一个?」
「做了一对,我自己留一个,另一个要送给宁絮。」
「……」
他就不该问。
回到家后,施浮年进浴室泡了个很久的热水澡。
边擦头发边走出来时,看到谢淙正躺在床上。
她有点懵,把流到额头上的水渍抹干净,说道:「谢淙,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回来分房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