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混乱的坐标
清吧里灯光昏黄，慵懒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
顾淮之独自坐在角落的高脚椅上，一杯威士忌加冰放在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着微光。他很少这样一个人出来喝酒，通常这种场合总是被周子轩那群人围着，喧闹而浮夸。
但今晚，他需要安静，需要酒精，更需要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
“我对个男的动心了？”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蹦出来，让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灼热的辛辣感滑入喉咙，却丝毫没能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试图回忆过去交往过或暧昧过的女孩们，她们或温柔，或活泼，或性感，都是符合他审美和取向的典型。可当那个“沈曦”的身影强行闯入脑海时，之前所有觉得心动的瞬间仿佛都褪了色。
那个在球场上灵动迅捷的身影，那个阳光下汗湿了鬓角、眼神发亮的身影，那个洗完澡后眼神湿润、带着几分脆弱感的身影……甚至“他”对自己爱答不理、冷着张脸毒舌的样子，都清晰得可怕。
“妈的……”顾淮之低骂一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判断力，在遇到沈曦之后，正在全面崩盘。
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顾淮之承认，沈曦确实是他见过长得最“漂亮”的男生，五官精致得近乎锐利，皮肤白得晃眼。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生，他顶多客观评价一句“还行”，绝不会产生这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感觉。
是因为“他”打球厉害？或许有一部分原因。顾淮之欣赏一切在某个领域有实力的人。沈曦在球场上的冷静、技术和领导力，确实让他刮目相看。但这也不足以解释那瞬间的心悸。
难道他顾淮之潜藏了十八年的性向，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室友打破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也许他只是太久没谈恋爱了？或者是最近家里的事情让他压力太大，产生了错觉？
对，一定是这样。
顾淮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拿出手机，翻开了通讯录里几个最近联系过的、对他明显有好感的女孩的号码。他需要验证，需要确认自己的“正常”。
他手指悬在一个叫“林薇”的名字上，对方是艺术系的系花，温柔甜美，之前几次暗示想和他单独约会。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喂？淮之？”电话那头传来女孩惊喜又娇柔的声音。
“嗯，”顾淮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干嘛？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现在吗？”林薇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答应，“好啊，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顾淮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看，他还是能正常和女孩约会，正常发出邀请的。
二十分钟后，精心打扮过的林薇出现在了清吧。她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在昏黄的灯光下确实很美。
她自然地坐到顾淮之身边，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水味。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林薇关切地问，身体微微向他倾斜。
若是平时，顾淮之或许会享受这种暧昧的氛围，顺势揽住她的肩。但此刻，当林薇靠近时，他鼻尖萦绕着那陌生的香水味，看着她刻意修饰过的完美笑容，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抗拒和……不耐烦。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曦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沐浴露留下的清爽皂角味，还有“他”那双不戴眼镜时清澈又带着疏离的眼睛。
“没什么，随便坐坐。”顾淮之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冷淡，笑容微僵，但还是努力找着话题：“听说你们物理系来了个很厉害的学弟？叫什么沈曦？长得还挺帅的？”
听到“沈曦”两个字，顾淮之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谈。
“真的啊？我还看到论坛有人偷拍他打球的照片呢，好多女生在下面喊男神。”林薇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没想到男生皮肤也能那么好……”
顾淮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论坛？偷拍？他下意识地反感这种对沈曦的讨论和关注。
接下来的时间，顾淮之明显心不在焉。无论林薇说什么，他都只是简短地回应，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口，或者盯着酒杯里的冰块发呆。
林薇终于坐不住了，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带着几分委屈和尴尬：“淮之，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我先回去了？”
顾淮之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好，我帮你叫车。”
他没有挽留。
送走林薇，顾淮之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凉。
验证结果再明显不过。
他对一个符合他所有“应该喜欢”条件的漂亮女孩，失去了兴趣。甚至对方的靠近都让他感到不适。
而满脑子，都被那个才认识一天、性别为男、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室友占据。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他，顾淮之，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一个叫“沈曦”的、谜一样的“男生”手里。
他在清吧又坐了很久，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宿舍。
推开宿舍门，里面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沈曦已经睡了，背对着他这边，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后脑勺，呼吸平稳悠长。
顾淮之动作不自觉地放轻，生怕吵醒“他”。
他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那个沉睡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混乱，有茫然，有自我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土而出的、陌生的情愫。
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疲惫地闭上眼。
这下，坐标彻底乱了。
他的人生，好像从遇到沈曦的那一刻起，就偏离了既定的轨道，驶向了一片未知而汹涌的海域。
而他现在，连一张像样的航海图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