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球场交锋
下午四点，西区篮球场。
秋日的阳光已褪去正午的毒辣，变得温煦而金黄，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球场都已经有了人，奔跑、起跳、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杂着年轻人的呼喝，充满了活力。
顾淮之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曦已经在投篮了。
没有戴那副碍眼的黑框眼镜，“他”站在三分线外，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膝盖微曲，身体绷直如一张弓，手腕柔和地一抖。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顾淮之脚步顿了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以为，这个书呆子气十足的状元，打球最多也就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可刚才那个投篮，无论是姿势、力度还是准头，都透着一股专业范儿。
“嘿，顾哥，这边！”场边已经有相熟的人在招手，是同系的几个朋友，显然也是被叫来一起打球的。
顾淮之收回目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走过去，随手把外套扔在旁边的长椅上。
沈明晞也看到了他，以及他身边那几个看起来同样家境优渥、气质不凡的男生。她没做声，只是默默捡回球，又投了一个。再次命中。
“可以啊，状元郎！”一个染着栗色头色的男生吹了声口哨，他是周子轩，顾淮之的发小之一，“这手篮子挺准。”
顾淮之走到沈明晞面前，下巴微扬：“怎么分队？打半场？”
“随便。”沈明晞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快速评估着他们的身高和可能的技术特点。这是她打篮球养成的习惯，知己知彼。
最终，顾淮之、周子轩和另一个高个子男生一队，沈明晞则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技术稍逊的男生一队。
起初，顾淮之那边并没太把沈明晞这队放在眼里，尤其是顾淮之，动作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雅，更像是来散步的。周子轩突破分球给他，他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轻松上篮得分。
他回头，略带挑衅地看了沈明晞一眼。
沈明晞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捡起球，走到发球线。
轮到他们进攻。球传导了几下，机会并不好。沈明晞在底角接到球，防守她的人正是顾淮之。他身高臂长，微微躬身，笼罩着一片不小的防守区域。
“状元，打个球还这么严肃？”顾淮之勾着唇角，试图用垃圾话干扰。
沈明晞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可怕。她没有回答，只是一个迅捷无比的体前变向，幅度不大，但节奏极快，重心压得极低！顾淮之反应很快，立刻横移封堵，却没想到那只是一个虚晃！沈明晞瞬间将球拉回，结合一个后撤步，几乎在同时拔起就投！
顾淮之急忙跃起封盖，指尖几乎要碰到篮球，却还是差之毫厘。
又是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低呼。
“我去……这速度！”周子轩瞪大了眼睛。
顾淮之落地，看着沈明晞默然回防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书呆子”或者“有点意思的新室友”的眼神，而是看待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眼神。
刚才那个动作，核心力量、爆发力、球感，缺一不可。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爱好者能做出来的。
接下来的比赛，强度陡然提升。
顾淮之开始认真防守，他的身体素质极佳，脚步移动快，给沈明晞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沈明晞的难缠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并不一味强打，而是更多地利用节奏变化、精准的传球和不知疲倦的无球跑动来串联全队。
一次进攻中，沈明晞利用队友掩护甩开顾淮之半个身位，直插内线。顾淮之迅速补防，两人几乎同时跃起！在空中，身体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碰撞。
顾淮之的手按向了对方意图投篮的球，却在一瞬间，感觉到手掌下方接触到的身体部位……异常的柔软，而且骨架似乎比寻常男生要纤细得多？
那触感转瞬即逝。
沈明晞在空中极力调整，勉强将球投出（球没进），然后迅速落地，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脸色微变，但立刻用一声轻微的抽气和揉手臂的动作掩饰了过去，皱眉看向顾淮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满：“犯规了。”
顾淮之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诡异的触感里，闻言回过神，对上“他”带着薄怒的清澈眼睛。那双眼睛因为运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眼尾似乎天然带着一点点微红……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哦，我的。”他举起手，承认犯规，语气却有点心不在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再次浮上心头。
比赛继续，但顾淮之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球本身了。
他会不由自主地去观察沈曦跑动时的姿态，看“他”因为汗水浸湿而更显白皙的脖颈，看“他”说话时开合的、颜色偏淡却形状漂亮的嘴唇，看“他”因为争抢篮板而露出的那一截纤细却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腰腹……
当一个漂亮的击地传球从沈曦手中送出，助攻队友轻松得分后，“他”下意识地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点小得意和畅快的笑容。
那笑容，明艳得几乎刺眼，完全冲破了“他”平时刻意维持的冷淡外壳。
顾淮之看着那个笑容，脑子里“嗡”地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汗湿了鬓角、眼神发亮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失了控般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声声，敲打着他过去十八年从未动摇过的认知。
他好像……真的对个“男的”……心动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把他劈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顾哥！发什么呆呢！”周子轩的喊声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顾淮之猛地回神，再看沈曦，“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正在用护腕擦汗。
接下来的时间，顾淮之打得魂不守舍，几次低级失误，连周子轩都看出他不对劲了。
一场球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沈明晞这队虽然个人能力稍逊，但在她的组织下，竟然和顾淮之队打得有来有回，只以小比分落败。
“沈曦，厉害啊！”之前和沈明晞一队的两个男生由衷地佩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明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侧身，假装去拿水，避开了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你们打得也很好。”
顾淮之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水瓶，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被同伴称赞、却依旧显得有些疏离的身影。“他”仰头喝水，喉结……似乎并不像一般男生那样明显？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又是一沉。
“喂，淮之，”周子轩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这新室友，长得是不是太俊了点？刚才好几个路过的女生都在偷看他打球呢。”
顾淮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更加烦躁了。
他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却无法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和混乱。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明晞走在前面一点，依旧沉默，心里却在快速复盘刚才的比赛，以及……顾淮之那些突然变得奇怪的眼神和反应。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个身体接触……
顾淮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清瘦的背影，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个是十八年来根深蒂固的性向认知。
一个是球场上那个明艳笑容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心悸。
最终，所有的挣扎和困惑，化作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点绝望的叹息，消散在傍晚的风里。
他好像，真的要弯了。